林道把摺扇往桌上一按,聲音壓得很低。
「三界諸位,你們覺得,牛魔王真不知道紅孩兒不是自己親生的?」
林道冷笑一聲。
「他知道。」
這兩個字落下,積雷山上的妖兵連呼吸都放輕了。
玉面狐狸站在一邊,臉色白得厲害。
她跟了牛魔王這麼久,自然知道這頭牛平日有多要臉。
平天大聖,妖族大豪,最受不得人拿臉面說事。
可這一次,牛魔王沒有暴跳。
他只是坐在那裡,像被抽走了力氣。
天幕中,林道聲音帶著幾分感慨。
「牛魔王這個人,毛病很多。」
「好色,貪酒,脾氣臭,遇事也不算聰明。」
「可有一件事,他做得比很多神佛都強。」
林道抬起眼。
「他沒有虧待紅孩兒。」
普陀山上,紅孩兒猛地抬頭。
他眼睛紅著,嘴唇抖了抖。
沒有虧待。
這四個字,比罵他還難受。
他以前總覺得牛魔王欠他。
為什麼不來搶他?
為什麼不帶他回積雷山?
為什麼讓他在普陀山當童子?
可現在說書人一句一句把舊帳翻開,他才發現,牛魔王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把能給的都給了他。
一個名分。
一個家。
一個可以大聲喊出來的爹。
林道繼續說道:「他把紅孩兒養大。」
「教他本事。」
「給他洞府。」
「讓他在號山當聖嬰大王。」
「紅孩兒要火尖槍,他給。」
「紅孩兒要小妖伺候,他給。」
「紅孩兒闖了禍,他罵歸罵,最後還是護。」
牛魔王聽到這裡,眼睛又紅了。
他想罵一句,說書人你少替俺老牛說好話,俺老牛不是好人。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確實不是好人。
這些年,他搶過地盤,殺過對頭,也負過鐵扇公主。
玉面狐狸的事,他更沒臉提。
可養紅孩兒這件事,他沒虧心。
那孩子小時候怕黑,夜裡哭著要找娘。
鐵扇公主累得睡過去,是他抱著紅孩兒在洞裡走了一圈又一圈。
紅孩兒第一次吐出火苗,差點把自己頭髮燒了。
他一邊罵小兔崽子,一邊笑得比誰都響。
紅孩兒拿火尖槍戳穿小妖屁股,他追著打了半個山頭,最後還是偷著給孩子留了最好的果子。
這些事,三界沒人知道。
他也沒想讓誰知道。
當爹的,誰天天把自己做了什麼掛嘴邊?
可天幕說出來的時候,牛魔王才發現,自己原來真當了三百年的爹。
林道一拍摺扇。
「諸位細品!」
「牛魔王頭上戴著綠帽子,他不知道嗎?」
「知道!」
「他心裡不疼嗎?」
「疼!」
「可紅孩兒喊了他三百年的爹,他就當了三百年的爹!」
這句話砸下來,普陀山上,紅孩兒再也站不穩。
他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石柱上。
三百年。
他以前覺得這三個字很長,長到足夠把一個秘密埋死。
現在才知道,這三百年裡,有個人一直在替他扛著難堪。
牛魔王可以不認他。
可以把他丟回鐵扇公主懷裡。
甚至可以當場翻臉,把這樁醜事鬧到兜率宮去。
可他沒有。
他讓紅孩兒坐在自己肩上,看積雷山的妖兵操練。
他拍著胸口,對所有妖王說,這是俺兒子。
不是像兒子。
不是養子。
就是兒子。
紅孩兒咬住牙,喉嚨堵得發疼。
「爹……」
聲音很小。
觀音聽見了。
她沒有說話。
這種時候,她說什麼都多餘。
她能給紅孩兒佛門身份,能給他規矩,能給他安穩。
可牛魔王給過他的東西,她給不了。
那是一聲可以喊出口的爹。
天幕中,林道話鋒一轉。
「後來紅孩兒被觀音收走,牛魔王為什麼沒去搶?」
「有人說他慫。」
「有人說他不敢惹靈山。」
「也有人說,反正不是親生的,沒必要拼命。」
林道臉色沉了下來。
「放屁!」
南天門外,孫悟空耳朵一動,罕見地沒有插科打諢。
豬八戒也閉上了嘴。
他們都知道,接下來這話要扎人。
林道盯著天幕。
「牛魔王不是不想搶。」
「是不能搶。」
積雷山上,牛魔王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對。
不是不想。
紅孩兒被帶走那天,他怎麼可能不想搶?
混鐵棍在手裡攥得發抖,他差點就衝上去了。
可他看見觀音身後的金箍,看見紅孩兒臉上的倔勁,也看見鐵扇公主白得嚇人的臉。
那一刻,他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不能動。
他動了,紅孩兒就再也沒有回頭路。
妖界是什麼地方?
今天稱王,明天被剿。
你有本事,別人就盯著你。
你沒本事,別人就吃了你。
紅孩兒帶著三昧真火,帶著老君的血脈,留在妖界,就是一塊燙得要命的肉。
誰都想咬。
靈山不乾淨。
可比妖界乾淨。
至少那裡有觀音,有名分,有規矩。
規矩煩人,可規矩有時候能保命。
牛魔王這輩子最煩規矩。
偏偏到了紅孩兒身上,他寧願那孩子被規矩壓著,也不想他在妖界被人啃得骨頭都不剩。
林道的聲音放緩了些。
「牛魔王知道,紅孩兒跟著觀音,不會太自在。」
「要念經,要守戒,要站在蓮台旁邊當童子。」
「可至少能活。」
「至少不用再卷進妖界那些爛帳里。」
「至少不會因為一口三昧真火,被不知哪路神佛打殺。」
紅孩兒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原來那天,牛魔王不是不要他。
是用不搶,換他活。
這答案太難聽了。
難聽到紅孩兒寧願自己從來沒有聽懂。
他寧願牛魔王是慫,是怕,是不在乎。
那樣他還能怨,還能罵,還能在心裡硬氣地說一句,老子不稀罕。
可不是。
牛魔王在乎。
太在乎了。
所以他才沒來。
兜率宮裡,太上老君坐在八卦爐前,臉色白得像紙。
林道每替牛魔王說一句,他的臉就難看一分。
因為這些話,他一句都接不上。
血脈是他的。
可父親兩個字,牛魔王當了三百年。
他給了火,給了扇子,給了活路。
聽起來像是樣樣都給了。
可夜裡抱孩子的人不是他。
紅孩兒摔倒時罵罵咧咧扶起來的人不是他。
當著群妖說「這是俺兒子」的人,也不是他。
老君看著爐火,手指一點點攥緊。
他忽然很清楚。
有些帳,聖人也還不起。
林道抬起摺扇,聲音里多了敬意。
「牛魔王是個粗人。」
「他不會講大道,也不會說什麼三界秩序。」
「他只知道,孩子喊我爹,我就得護著。」
「孩子不是我的血,那又怎樣?」
「喊了三百年爹,那就是我的兒子!」
積雷山上,牛魔王終於撐不住了。
他低著頭,肩膀抖得厲害。
老淚縱橫。
平天大聖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
對不起鐵扇公主,對不起積雷山,也對不起那段被他弄得亂七八糟的婚姻。
可紅孩兒這件事,他沒後悔過。
哪怕再來一次,知道那孩子不是他的,他還是會抱。
還是會教。
還是會在別人問起的時候,拍著胸口說一句,這是俺老牛的兒子。
天幕中,林道一字一句說道:「紅孩兒雖然有兩個爹。」
「一個是真的爹,血是真的。」
「一個也是真的爹,情是真的。」
「可在紅孩兒心裡,那個喊了三百年的爹,才是他的父親。」
普陀山上,紅孩兒猛地抬頭。
這一次,他沒有看兜率宮方向。
沒有看天庭。
也沒有看觀音。
他看向積雷山。
隔著山海,隔著天幕,也隔著三百年誰都不敢說破的帳。
紅孩兒張了張嘴,聲音哽得不成樣子。
「爹……」
觀音手指一緊。
兜率宮裡,太上老君的臉一下子失了血色。
他聽見了。
那一聲爹,不是喊他的。
積雷山上,牛魔王猛地抬頭。
他聽不見紅孩兒的聲音。
可天幕里,紅孩兒的口型清清楚楚。
爹。
牛魔王的手撐在碎石上,指頭被石棱劃破。
他卻像沒感覺到,只盯著天幕,嘴唇哆嗦。
「哎。」
他答了一聲。
很輕。
又像用盡了這輩子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