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看著天幕,語氣少了鋒芒。
「紅孩兒如今在靈山,已經是真正的善財童子了。」
「他不再問自己是誰。」
「也不再追著別人問,他的親爹到底在哪。」
兜率宮裡,太上老君手指猛地一緊。
這話扎人。
不問了,不是放過了他。
是不等了。
老君很清楚這點。一個孩子問「我爹是誰」,那說明他心裡還盼著有人回答。
可有一天他不問了,就說明那孩子已經把門關上了。
他坐在爐前,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一個字。
還能說什麼?
說爹在這裡?
晚了。
林道繼續說道:「他每天跟著觀音修行,念經,持寶,站在蓮台旁邊。別人叫他善財童子,他也應。」
「偶爾,孫悟空會來找他鬥嘴。」
南天門外,孫悟空抓了抓臉。
「說俺老孫幹什麼?」
豬八戒看他一眼,沒忍住笑。
「猴哥,你不是常去嗎?」
孫悟空瞪他。
「俺老孫路過!」
豬八戒低聲嘀咕:「你路過得還挺准。」
金箍棒往旁邊一橫,豬八戒立馬閉嘴。
孫悟空哼了一聲,可嘴角還是壓不住。
他確實常去。
也確實每次都要罵一句熊孩子。
以前他覺得這沒什麼,罵兩句就走。
現在被天幕這麼一說,他才覺得自己有點彆扭。
完了。
這說書人再講下去,俺老孫以後還怎麼罵?
普陀山上,紅孩兒也想到了那些日子。
孫悟空蹲在石頭上,啃著果子,嫌普陀山沒花果山熱鬧。
他站在旁邊,板著臉說:「你來幹什麼?」
孫悟空就呲牙。
「俺老孫來看看你這熊孩子死沒死。」
那時候紅孩兒氣得想噴火。
可每次那猴子走後,他又會把那塊石頭擦乾淨。
他不承認自己在等。
反正沒人問,他也就當沒這回事。
林道的聲音帶著笑意。
「有時候,紅孩兒會想起火雲洞。」
「想起自己當聖嬰大王的時候。」
積雷山上,牛魔王抬起頭。
他臉上還有淚,卻笑了一下。
那笑難看得很。
可他不管。
三界都看著又怎樣?
他兒子還記得火雲洞,這就夠了。
牛魔王這輩子丟過很多臉,也做過很多混帳事。
可只要紅孩兒想起火雲洞時,不全是恨,他這三百年爹就沒白當。
他低聲罵了一句。
「臭小子,還算有點良心。」
玉面狐狸站在一旁,不敢接話。
她知道這時候的牛魔王,誰勸都沒用,誰碰都疼。
天幕中,林道又開口。
「可想起歸想起,紅孩兒沒有回頭。」
「因為他已經知道,火雲洞是他的過去,不是他的以後。」
紅孩兒手指一下攥住衣角。
過去。
這兩個字落下來,他心裡酸得厲害。
他以前一直分不清。
火雲洞到底算什麼?
是家嗎?
是。
可那也是他被身世推著走出來的一段路。
靈山算什麼?
是牢嗎?
一開始像。
可站久了,念久了,鬧夠了,他發現自己真的在這裡活了下來。
不是誰的私生子。
不是誰的把柄。
不是誰用來拴誰的鎖。
至少在觀音身後,在那些佛經聲里,他可以只是善財童子。
觀音看著他,心裡也堵得厲害。
她以前總覺得,只要紅孩兒不鬧,不跑,不再噴火惹事,就是被教好了。
現在她才知道,不是這麼簡單。
這孩子不是被她磨成了童子。
是自己一點點從舊帳里爬出來,站到了今天。
她能給路,卻不能替他走。
林道摺扇點了點桌面。
「所以諸位大佬,看明白了嗎?」
「紅孩兒最後選的,不是妖怪的路。」
「他沒有回號山繼續當聖嬰大王。」
「他也沒有去兜率宮,做什麼聖人之子。」
兜率宮裡,金角銀角頭壓得更低。
老君的臉白了些。
聖人之子。
多好聽的四個字。
可紅孩兒沒有選。
或者說,他從來沒有給過紅孩兒選這個的機會。
老君心裡發苦。
這就是報應。
他不肯給名分,孩子就不要了。
不是賭氣。
是真的不要了。
林道聲音一點點壓穩。
「他選的是善財童子的路。」
「這條路不夠威風。」
「沒有妖王的大旗,沒有聖人的金身,也沒有三界跪拜。」
「可這條路,是他自己走下去的。」
普陀山上,紅孩兒抬起了臉。
淚痕還在,可眼神定住了。
他忽然不想躲了。
以前別人看他,他總覺得那目光里藏著問題。
你爹是誰?
你這火哪來的?
你到底算妖,算仙,還是算佛門的人?
他煩。
煩到想用火把所有嘴都堵上。
可現在,他不想堵了。
他們要問就問。
答案已經沒那麼重要。
他是紅孩兒。
也是善財童子。
如果有人非要說他是誰的兒子,那就隨便說。
血脈也好,舊帳也罷,都不能替他把腳下的路走完。
這路,他自己走。
林道像是專門等他想通,聲音里多了幾分認真。
「那些被安排好的路,走到底,也會變成自己的路。」
「三界裡多少人不是這樣?」
「孫悟空被壓五行山,後來走成了鬥戰勝佛。」
孫悟空臉一黑。
「又拿俺老孫舉例!」
可他這次沒罵。
因為這話不算錯。
五行山不是他選的。
取經也不是一開始就心甘情願。
可十萬八千里走下來,那條路上的妖怪,那幾個吵吵鬧鬧的師弟,還有那個動不動念緊箍咒的和尚,最後真成了他自己的東西。
別人安排開頭。
自己走完結尾。
這話糙,可有勁。
豬八戒看了看孫悟空,小聲道:「猴哥,說書人這回沒坑你。」
孫悟空扛起金箍棒。
「俺老孫知道。」
他看向普陀山方向,咧嘴一笑。
「熊孩子長大了。」
普陀山上,紅孩兒像是聽見了似的,抬頭瞪了一眼天幕。
他想罵回去。
可嘴唇動了動,最後只低聲說了一句。
「死猴子。」
觀音聽見了。
這一次,她沒有讓他守禮。
反倒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好孩子。」
紅孩兒身體僵了一下。
要是從前,他肯定會躲。
他不喜歡別人摸他的頭。
像哄小孩。
可這次,他沒有躲。
他只是低著頭,鼻子又酸了。
好孩子。
這三個字,觀音以前也說過。
那時候聽起來像規訓。
今天聽起來,像認下他。
不問出身,不問舊帳,只認他現在站在這裡。
林道的聲音傳來,像給這一切落下最後一筆。
「紅孩兒的故事告訴我們——你是誰的兒子,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最後成為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