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金光還沒散乾淨，林道已經把摺扇往桌上一壓。
「諸位洪荒大佬，別急著夸封神榜公正。」
「今天這事，咱們得往深了扒一層。」
「封神榜真正的作用是什麼？表面上，是道祖為了平息三教殺劫，讓三教弟子入榜受敕封。實際上，是玉帝借道祖之手，把三教的弟子變成了天庭的人。」
「這一招，狠就狠在四個字。」
「名正言順。」
凌霄殿裡，風聲一下子像是被人掐住了。
趙公明站在班列里，嘴角動了動，半天沒接話。
他不是沒想過這層，可真被人一刀捅出來，還是有點發麻。
名正言順。好一個名正言順。
難怪那張榜一出，誰都說不出個「不」字。
道祖點頭，天道落筆，誰敢說玉帝是在搶人？
玉帝坐在龍椅上，臉上平平靜靜，手指卻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他心裡先閃過一句話。
這小子……還真敢往上掀。
可下一息，他又自己把這口氣接住了。
對。
就是這個理。
朕當年要的，不就是這個名正言順？
朕又沒強搶，朕也沒逼誰。
朕請的是道祖，借的是天數，壓的是三教。
誰不服？
你去跟鴻鈞講去。
你去跟天道講去。你敢嗎？
想到這兒，玉帝心裡竟有點想笑。
這說書人，講得太順了，順到連他自己都差點信了。
林道的聲音還在天幕里往下壓。
「玉帝沒有硬搶人，沒有強迫誰。」
「他是請道祖出面，用天道大勢去壓三教。」
「三教就算再不願意，也擋不住道祖的法旨。」
「於是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就這麼入了天庭。」
「誰都不能說玉帝做得不對。」
「因為這是道祖的意思，這是天道的安排，這是量劫的必然。」
這幾句話落下，殿裡的人臉色各有各的難看。
雲霄垂著眼，站在遠處，指尖輕輕收了一下。
她不想笑，可還是扯出一點苦意。
「原來我們當年，是這麼進去的。」
這話輕得很，輕到像是對自己說的。可趙公明還是聽見了。
他扭頭看了她一眼，喉嚨發緊。
是啊。
誰不是呢？
名義上是入天庭，實際上呢？
有的是為了活命，有的是為了避禍，有的是被那張榜直接摁進去，連掙都沒地方掙。
說好聽點叫正神，說難聽點，不就是被量劫推著走的人？
孫悟空站在南天門外，難得沒插嘴。
他把金箍棒搭在肩上，盯著天幕，眼神比平時安靜了不少。
他看過太多這種人了。
有的被佛門拿去當旗子，有的被天庭拎去頂缸，有的明明一肚子火，臉上還得裝得服服帖帖。
以前他只覺得煩，現在聽林道這麼一說，忽然又明白了一點。
不是每個人都能自己選路。
有些人，是被塞上來的。
他自己也一樣。
五行山壓下來那天，他也沒得選。
所以這會兒他沒罵，只是低低哼了一聲。
「老倌兒這手，夠黑。」
林道沒停，摺扇一轉，語氣又狠了一截。
「可玉帝心裡清楚——這些人只是來了，不一定會聽話。」
「封神榜上的人，有的是真心歸順，有的是被迫無奈，有的是心懷怨恨。」
「人來了，心沒來。」
「玉帝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這句話一出，玉帝的眉梢終於抬了一下。
來了，不聽話。
這事他當然知道。
不但知道，他還知道得很清楚。
那些上榜的人，哪個心裡沒點疙瘩？
闡教的看不上天庭，截教的憋著一口氣，散的散，怨的怨，服的服得不情不願。
你讓他們立刻低頭？
做夢。
他當年要的，也不是他們立刻跪下。
他要的是時間。
要他們先來。
只要人進了天庭，先站到這塊地上，後面就有得磨。
玉帝心裡一下子通透了。
對，朕當年就是這麼想的。
先把人攏進來，再慢慢收。
先給位置，再立規矩。
先讓你覺得自己只是來做個差事，等你回過神來，天庭的牌子已經掛在你頭上了。
他越想越順，連自己都佩服起自己來了。
太白金星站在旁邊，偷偷看了他一眼，心裡直犯嘀咕。
陛下這反應，怎麼像是剛聽見說書人替他補完了心思，自己還挺滿意？
可仔細一琢磨，又真像那麼回事。
林道還在往下說。
「招人容易，收心難。」
「玉帝用了無數年的時間，一點一點把那些心收回來。」
「不是一口氣收。」
「不是靠喊話收。」
「是用官位，用天規，用賞罰，用一次次量劫後的清算，把那些不服的人，一個個壓平，一個個磨順，一個個攏進天庭的框裡。」
「他要的不是一群只會點頭的木頭。」
「他要的是，哪怕心裡有刺，手上也得替天庭辦事。」
殿裡又安靜了些。
趙公明苦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貧道當年就是被迫無奈的那個。」
他說完這句，自己都覺得有點諷刺。
被迫無奈。
這四個字，說出來輕飄飄，真落到自己頭上，才知道有多憋。
可他也得認。
榜都上了，名都定了，神位也受了，再回頭？
回不去了。
雲霄輕輕嘆了一聲。
「誰不是呢？」
趙公明沒再說話，只是把頭低了下去。
那一刻，他心裡忽然有點明白玉帝了。
天庭缺的從來不只是人，缺的是心服口服。
可心這種東西，最難收。
你打他，他記仇；你哄他，他不信；你放著不管，他照樣給你捅婁子。
可你若熬得住，熬到所有人都發現這位子不是誰都能坐，那時候，怨氣也會慢慢變成規矩，規矩又會變成習慣。
玉帝就是這麼熬的。
熬了一年，又一年。
熬到那些最硬的刺，也得在天庭里低頭走路。
孫悟空抱著棒子，忽然開口。
「俺老孫以前總覺得，這老倌兒陰得很。」
他頓了頓，眼裡沒了那點故意找茬的意思。
「現在看，陰是真陰，狠也是真狠。可要坐住那個位子，不狠不行。」
這話一出，連豬八戒都沒接茬。
他心裡也清楚。
真要讓他去坐那張龍椅，別說億萬年，怕是三天都撐不住。
底下全是各懷心思的人，頭上全是等著看你出醜的眼睛。
你一軟，人人都來踩你。
玉帝端坐在上面，面無表情。
可他心裡，卻被林道這幾句話撞得發熱。
招人容易，收心難。
這話說得好。
比他自己當年想得還透。
朕可不就是這麼過來的？
你們心裡有怨，朕知道。
你們不服，朕也知道。
可朕不跟你們賭一時長短，朕跟你們賭的是命，賭的是年頭，賭的是誰先熬不住。
三教弟子也好，封神榜上人也罷，進了天庭，就得一點點認天庭這面旗。
不是朕求你們認。
是時間會逼你們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