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金光緩緩收斂,最後一道華光沒入虛無,三界的天空,恢復了往日的湛藍。
可三界,卻再也回不到往日了。
那塊懸掛了許久的天幕消失了,可它說的每一句話,算的每一筆帳,都像一道道無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每一個神、佛、妖、魔的真靈深處。
一種前所未有的安靜,籠罩了三界。
不是死寂,而是一種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令人心悸的安靜。
每個人,都在算帳。
凌霄寶殿,財部。
趙公明坐在自己的神位上,面前的玉案上,堆滿了來自三界各處的財運帳目。
往日裡,他處理這些帳目得心應手,每一個數字的流動都讓他感到一種掌控的快感。
可今天,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手裡捏著那枚象徵著三界財神權柄的玉如意,指節捏得發白。
我是贏家,還是輸家?
他心裡反覆問著自己。
說書人說,通天教主輸了教派,卻在天庭埋下了釘子。
我是那顆釘子。
可這顆釘子,當得也太舒服了點。
趙公明看著自己這一身華麗的神袍,看著這金碧輝煌的財神殿,看著那些對他畢恭畢敬、前來匯報帳目的下屬仙官。
他手握天下財運,萬家香火供奉,在天庭位高權重,連闡教那幫傢伙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地喊一聲「財神爺」。
這……是輸家?
可他又想起了金鰲島,想起了碧游宮,想起了師尊通天教主那意氣風發的身影,想起了萬仙來朝的盛景。
那些,都沒了。
截教,沒了。
他的根,沒了。
他贏得了榮華富貴,贏得了天庭神位,可他輸掉了自己的來處。
「唉……」
一聲長長的嘆息,在空曠的財神殿裡迴蕩。
趙公明從案下摸出一壺酒,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端起酒杯,遙遙對著東海的方向,一飲而盡。
酒很烈,可他心裡,更苦。
不遠處,星宿殿的方向,三霄娘娘也在值守。
她們沒有說話,只是偶爾會不約而同地望向碧游宮的方向,然後相視一眼,長嘆一聲。
她們是天庭的正神,可她們的根,在別處。
灌江口,二郎神真君廟。
楊戩獨自一人站在江邊,手持三尖兩刃刀,任由江風吹拂著他那身銀色的甲冑。
他也在算帳。
說書人說,他劈山救母,是女媧娘娘在背後推了一把,也是玉帝順水推舟的算計。
他成了天庭的司法天神,執掌天條,位高權重,可也成了天條最忠實的走狗,從一個反抗者,變成了維護者。
他贏了什麼?
一個戰神的虛名?
一個司法天神的囚籠?
他輸了什麼?
輸了自由,輸了愛情,輸了作為一個外甥,本該擁有的親情。
他抬頭看著天空,目光複雜。
那個坐在凌霄殿龍椅上的舅舅,是唯一的贏家。
而他楊戩,是那盤棋上,被算計得最狠的棋子之一。
可……他又想起了南天門外,那隻猴子扛著棒子,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
想起了說書人最後給那猴子的評價——「他是『活出來的人』!」
活出來了……
楊戩咀嚼著這四個字,握著三尖兩刃刀的手,忽然鬆開了幾分。
是啊。他被算計了,被安排了。
可他楊戩,終究還是那個楊戩。
他依舊在灌江口聽調不聽宣,依舊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依舊是三界之內,少數敢不給玉帝面子的人。
他沒有像那猴子一樣活得那麼灑脫,那麼肆意。
可他,也沒有被磨平稜角,沒有被徹底吞噬。
他在這盤該死的棋局裡,至少,活得還像個人。
想到這裡,楊戩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露出了一絲無人察白的自嘲。
輸贏,又如何?
他至少,還站在這裡。
花果山,水簾洞前。
孫悟空一屁股坐在那塊他最喜歡的石頭上,手裡拿著一個剛摘的桃子,啃得汁水四濺。
豬八戒和沙僧站在一旁,愁眉苦臉。
「猴哥,你說,這帳算下來,咱們到底是賺了還是賠了?」
豬八戒撓著自己的大肚子,一臉糾結:「俺老豬當了淨壇使者,天天有貢品吃,好像是賺了。可想想當年在高老莊的日子,媳婦熱炕頭,又好像是虧了。」
沙僧也嘆了口氣:「大師兄,我被貶流沙河,吃了九世取經人,最後成了金身羅漢。這……這因果,我也算不清。」
孫悟空「咔嚓」一口咬掉大半個桃子,含糊不清地說道:「算?算個屁的帳!」
他把桃核隨手一扔,拍了拍手,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你們想那麼多幹嘛?」
他一伸手,指了指這漫山遍野的猴子猴孫,又指了指天邊的雲彩,最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俺老孫現在是鬥戰勝佛,想回靈山就回靈山,想回花果山就回花果山。有山頭,有兄弟,有自由,還有打不完的架!」
他扛起金箍棒,在肩上顛了顛,那雙火眼金睛里,閃爍著桀驁不馴的光。
「這就夠了!」
「俺老孫,從來不算帳!」
說完,他沖著豬八戒和沙僧嘿嘿一笑,扛著棒子,一個跟頭翻上了雲端,去巡山了。
豬八戒和沙僧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無奈,和一絲……羨慕。
或許,像大師兄這樣,不算帳,才是活得最明白的。
豬八戒又嘆了口氣,也學著孫悟空的樣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從懷裡摸出個不知藏了多久的香蕉,悶頭吃了起來。
他偶爾會抬頭,望向高老莊的方向,那裡,高翠蘭早已不在,可他還記得那個姑娘的模樣。
沙僧則走到流沙河邊,看著河水滾滾東流。
河水依舊渾濁,可他再看自己的倒影時,那青面獠牙的模樣,似乎也不那麼可怕了。
他不再吃人了,他有了自己的位置,一個金身羅漢的位置。
而在西海,八部天龍殿裡,白龍馬敖烈偶爾會化出人形,悄悄回到西海龍宮。
他的父王敖閏,更老了,龍鬚都白了大半。
看到他回來,老龍王只是拍拍他的肩膀,什麼也不說。
父子之間,當年的恩怨,似乎都隨著那說書人的帳本,煙消雲散了。
三界,在慢慢變化。
天庭的威嚴,前所未有的穩固。
以前是政令不出南天門,現在是玉帝打個噴嚏,四海龍王都得琢磨是不是要下雨。
靈山,前所未有的安靜。
如來佛祖講經的次數少了,更多的時候,他只是坐在蓮台上,捻動著佛珠,一言不發。
佛門弟子們也不再熱衷於下山「度化有緣人」,因為他們知道,頭頂上,還有個自立新佛道的金蟬子,還有個手握昊天鏡的玉帝。
龍族,前所未有的安分。他們兢兢業業地行雲布雨,不敢有絲毫差池。他們知道,抱緊玉帝的大腿,比什麼都重要。
妖族,前所未有的沉寂。北俱蘆洲的妖王們約束著手下,再也不敢輕易踏出地界。
他們輸光了一切,現在只想活下去。
所有的人,神、佛、妖、魔,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待著。
沒有人再鬧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玉帝,在看著這一切。
他不需要說話,不需要出手,他只需要坐在凌霄寶殿的龍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靜靜地看著三界。
他的茶,永遠是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