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中,林道豎起一根手指,聲音一下子放緩,像是換了個節奏。
「好了,先別急著炸鍋。既然今天要給王母娘娘算帳,那咱就從根上捋——她到底是誰?從哪來的?」
瑤池仙境。
王母娘娘端坐鳳椅,手裡的茶盞擱在扶手上,沒有去動。
她的目光落在天幕上,那雙閱盡三界永珍的眼睛裡,有一絲極淡的波瀾。
說書人要講她的出身。
這件事,三界知道的人不多,記得的人更少。
林道的聲音不緊不慢,卻一字一句砸得極准。
「道祖鴻鈞合道之後,身邊有兩個小道童。一個叫昊天,一個叫瑤池。」
「一個看門,一個端茶。」
「昊天是玉帝的前身,瑤池是王母的前身。」
就這麼簡單的三句話,凌霄殿裡的氣氛卻一下子變了。
趙公明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扭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雲霄,壓低聲音:「等等……王母也是道祖身邊的人?」
雲霄沒有回他,只是看著天幕,眼神里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班列前排,太白金星捋著白鬍鬚,喃喃道:「陛下和娘娘……確實是從紫霄宮就在一起的。」
這話聲音不大,可在這安靜的殿裡,該聽到的人都聽到了。
廣成子臉上閃過一絲複雜。
他想起了紫霄宮。
當年他去紫霄宮求道,確實見過門口站著兩個不起眼的小道童。
他連多看一眼都沒有,直接就進去了。
那兩個道童,就是如今坐在三界最高處的那對夫妻?
廣成子嘴角抽了抽,說不出話來。
龍椅之上,玉帝沒有看天幕。
他在看王母。
王母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誰也沒說話。
可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了。
玉帝想起了紫霄宮門口的日子。
那時候他還叫昊天,每天的活就是掃地、看門、給三教聖人開門關門。
巫妖大戰打得天崩地裂,他在門口掃落葉。
三清來聽講,他點頭哈腰。
西方二聖來蹭課,他也點頭哈腰。
唯一不用點頭哈腰的,就是旁邊那個端茶的丫頭。
瑤池。
他們倆蹲在紫霄宮的台階上,看著外面的天翻地覆,誰也不說話。
偶爾她會遞給他一杯茶,他接過來喝了,然後把杯子還給她。
就這麼簡單。
玉帝收回目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還是熱的。
和當年一樣。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繼續響起。
「諸位細品!道祖為什麼安排兩個人?一個不夠嗎?」
他停頓了一下,自己給出了答案。
「因為道祖知道,一個人撐不起三界。」
「昊天管外,瑤池管內。玉帝在天庭發號施令,王母在瑤池管理後勤。玉帝在凌霄殿上朝,王母在蟠桃園裡擺宴。」
林道伸出左右兩隻手,在身前一合。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管權,一個管錢。」
這話一出,凌霄殿裡不少老牌仙官都愣住了。
管權……管錢?
趙公明身為三界財神,對「管錢」這兩個字格外敏感。
他猛地一拍大腿,差點把酒灑了。
「嘿!我說蟠桃會那幫老傢伙怎麼見了王母比見了陛下還恭敬呢!原來根子在這兒!」
他是真想明白了。
他趙公明管的是三界的財運流通,可王母管的是蟠桃。
蟠桃是什麼?
那是能續命、能漲修為的硬通貨!
他管的是錢,王母管的是命。
誰大?
不用比。
龍椅上,玉帝聽到「一個管權,一個管錢」的時候,眼皮跳了一下。
管權管錢?
他仔細一想——好像真是這麼回事。
朕在凌霄殿發脾氣,那幫仙官怕歸怕,可到了蟠桃會上,他們對王母那叫一個畢恭畢敬,生怕哪句話說錯了,下回蟠桃沒他們的份。
朕以為他們是給朕面子。
現在看來,他們一半是怕朕,一半是饞王母的桃子。
玉帝心裡五味雜陳,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說朕被分權了吧……那管錢的是朕老婆,肥水沒流外人田。
說朕英明吧……朕當年真沒想這麼多。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王母,只見王母端坐鳳椅,嘴角微微向上,那種笑容,雍容裡帶著三分得意。
好傢夥。
她聽明白了。
她比朕先聽明白了。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又往下沉了幾分,帶上了一種講故事才有的腔調。
「諸位再想想——在紫霄宮門口站了無數年,昊天和瑤池到底是什麼關係?」
「是同事?是搭檔?是師兄妹?」
林道搖了搖頭。
「他們一起端茶遞水,一起看門守夜。三教聖人來的時候,他們一起彎腰。巫妖大戰打得天崩地裂的時候,他們一起在門口聽響。」
「他們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玉帝的每一個心思,王母都知道。王母的每一個想法,玉帝也明白。」
這話說完,瑤池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聲嘆息輕得幾乎沒有,可凌霄殿裡修為夠高的人,都感覺到了。
王母的手,搭在鳳椅的扶手上,指尖動了動。
她想起了紫霄宮的台階。
昊天掃地的時候,總是從左邊掃到右邊。
她端茶的時候,總是先給左邊的聖人。
他們從來沒商量過,可他們的節奏是一樣的。
後來天庭建起來了,凌霄殿立起來了,他坐上了龍椅,她坐上了鳳椅。
他變了。
從一個掃地的道童,變成了三界共主。
可有一樣東西沒變。
他喝茶,還是用左手。她倒茶,還是先倒左邊。
凌霄殿裡,楊戩站在班列末尾,他的目光從天幕移到龍椅上那對並肩而坐的身影。
舅舅和舅母。
他從來沒見過他們之間有什麼親密的舉動。
不像凡間的夫妻那樣黏糊,也不像修士道侶那樣清冷。
他們之間的關係,更像是……一種默契。
一種不需要說出來的默契。
楊戩低下頭,手指摩挲著三尖兩刃刀的刀柄,沒有說話。
天幕中,林道將摺扇「啪」的一聲開啟,聲音一下子拔了上去。
「他們不是誰依附誰!不是誰沾了誰的光!不是誰是誰的陪襯!」
「他們是並肩站著的兩個人!」
「從紫霄宮的台階上站到凌霄殿的龍椅和鳳椅上——始終並肩!」
這十二個字砸下來,凌霄殿裡一片安靜。
趙公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廣成子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太白金星對著龍椅的方向深深一揖。
而龍椅之上——
玉帝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天幕。
他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把王母面前那杯有些涼了的茶換了一杯熱的。
王母看了他一眼。
他沒有回頭。
可他的手,在放下茶盞的時候,指尖極輕極快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那一下,比蟠桃會上萬仙朝拜還輕。
可王母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