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金光一閃,林道收起摺扇,這一次沒有拍在掌心,而是握在手裡,像是接下來要說的東西,不適合太張揚。
他的聲音也變了。
不再是之前扒算計、揭老底的那種銳利,而是放緩了,放沉了,像是一個說書人突然收起了所有的花架子,要認認真真講一段往事。
「諸位洪荒大佬,前面咱們說了王母的出身,說了她和玉帝從紫霄宮門口一路走來。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沒講。」
林道停頓了一下。
「玉帝登基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凌霄殿裡,太白金星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記得那天。
他是最早一批跟隨天庭的散仙之一,那天的情景,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畫面感,像是在描述一幅他親眼見過的場景。
「巫妖量劫之後,舊天庭崩了。帝俊太一的宮殿,被打成了碎渣。三十三重天上,到處都是斷壁殘垣、法則裂痕、還有沒散乾淨的煞氣。」
「就在這片廢墟里,道祖鴻鈞指了指身邊兩個道童,說——你們倆,去把天庭重新搭起來。」
「然後道祖就走了。合道去了。」
「留下昊天和瑤池兩個人,站在一堆破爛中間,大眼瞪小眼。」
趙公明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
這畫面……太慘了。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繼續往下沉。
「凌霄殿只剩下半面牆,龍椅倒是沒碎,歪在那兒,蒙了一層灰。天庭的編制是零。仙官是零。天兵天將是零。連掃地的都沒有——因為昊天自己以前就是掃地的。」
「玉帝把那張龍椅扶正了,擦了擦灰,坐了上去。」
「他坐在那張唯一完整的椅子上,看著滿目瘡痍的天庭,一句話都沒說。」
「就那麼坐著。坐了很久。」
凌霄殿裡,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太白金星的眼眶紅了。他想起來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天庭述職的時候,凌霄殿連門都沒有,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玉帝坐在那張歪歪扭扭的龍椅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看著他的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一種不肯讓人看穿的倔強。
那時候的陛下,和現在判若兩人。
龍椅之上,玉帝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動。
他也想起來了。
那天的風很大。廢墟上到處都是裂縫,風從裂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像是在哭。
他坐在那張龍椅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這爛攤子,朕怎麼收拾?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忽然多了一層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但讓人聽著心口發緊。
「他坐了很久之後,把瑤池叫到了面前。」
「他對她說了一句話。」
林道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那段記憶。
「他說——『朕的天庭,從今天起,開始搭。』」
就這一句。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指點江山,沒有「朕要一統三界」的霸氣宣言。
只有一個剛從道童變成天帝的年輕人,對身邊唯一的人,說了一句最樸素的話。
開始搭。
從零開始。
凌霄殿裡,趙公明臉上那點笑意徹底沒了。他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楊戩握著三尖兩刃刀的手,指節發白。
他從來不知道,舅舅當年是這麼起步的。
他只知道凌霄殿的威嚴,只知道天庭的鐵桶江山,只知道玉帝高坐龍椅、俯瞰三界的那副模樣。
他不知道那張龍椅,最開始是歪的。
天幕中,林道停頓了整整三息。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更輕了。
「瑤池聽完這句話,沒有抱怨。」
「沒有說『就咱倆?怎麼搭?』」
「沒有說『道祖也太不負責了吧?』」
「沒有說『要不……咱們回紫霄宮吧?』」
「她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站在玉帝面前,說了三個字。」
三界無數生靈,在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
林道的聲音落下來,一個字一個字的,像是在放一塊一塊的石頭。
「『玉帝,我在。』」
就這兩個字。
凌霄殿裡,沒有人說話。
瑤池仙境方向,王母端坐鳳椅,那張雍容華貴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可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尖輕輕攥了一下衣袖。
那三個字,她記得。
記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天的風確實很大,廢墟上的灰塵吹得她睜不開眼。
昊天坐在那張歪歪扭扭的龍椅上,整個人看起來小小的,跟那座空蕩蕩的大殿完全不配。
她看著他,心裡其實也怕。
怕得要死。
可她還是說了那三個字。
因為她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道祖走了,紫霄宮空了,三界那麼大,她認識的人只有他一個。
他要搭天庭,她就幫他搭。
就這麼簡單。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帶上了一種說不清的分量。
「『陛下,臣妾在。』這三個字有多重?」
「重到一個女人把自己這輩子,押在了一個男人身上。」
「她不知道天庭能不能搭起來。不知道昊天能不能坐穩這把椅子。不知道三清會不會找他們的麻煩。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有妖族餘孽殺上來。」
「什麼都不知道。」
「可她說——臣妾在。」
「這就是她的選擇。從那天起,到今天,從來沒變過。」
太白金星低下了頭,袖子在臉上擦了一下。
他記得那天。
他是後來才上天庭的,可有些老仙跟他講過那天的事。
說瑤池站在昊天身邊,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也沒去管,就那麼站著。
一個端茶的丫頭,站在一個掃地的小子旁邊,要去搭一座管三界的天庭。
怎麼聽怎麼像笑話。
可他們真搭起來了。
趙公明坐在財部的神位上,手裡的酒杯被他攥得變了形。
他忽然覺得,王母娘娘比他想的要重得多。
不是重在蟠桃園,不是重在女仙體系,不是重在那些權術和算計。
是重在那三個字。
臣妾在。
擱在封神之前,他趙公明是截教大師兄,萬仙來朝,師尊通天教主意氣風發。
他從來不缺人追隨,不缺人支援。
可現在想想,如果換了他。
如果有一天截教沒了,碧游宮塌了,師兄弟全散了,就剩他一個人站在一片廢墟里。
有誰會對他說一句「我在」?
趙公明喝了口酒,沒味道。
天幕中,林道的摺扇一直沒有開啟,他的聲音不高,卻壓住了三界所有的雜念。
「後來的事,諸位都知道了。」
「玉帝立威的時候,她在。」
「封神大劫,天庭從空殼子變成滿編天庭,她在。」
「西遊大劫,天庭跟靈山分帳,她在。」
「天庭從一片廢墟,變成了鎮壓三界的鐵桶江山。」
「她一直都在。」
「從來沒有離開過。」
金光散盡。
凌霄殿裡,沒有人鼓掌,沒有人叫好。
所有仙官都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龍椅之上,玉帝的手放在扶手上。
他沒有去端茶盞,沒有擺出那副「一切盡在掌握」的表情,甚至沒有在心裡給自己找補。
他只是把手往旁邊移了移。
很輕。
輕到沒有人注意。
可王母注意到了。
她沒有轉頭,沒有看他,只是把自己擱在扶手上的手,也往那個方向,挪了一點點。
兩隻手沒有碰到一起。
隔著半寸。
可那半寸的距離里,裝著從紫霄宮到凌霄殿的全部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