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中,林道的聲音沒有拔高,反而壓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的。
「七仙女被押回來之後,王母沒有去看她。」
瑤池仙境。
七仙女跪在池邊,渾身一震。
沒有來看她?
她記得。記得清清楚楚。她被押回瑤池那天,哭了整整三天。
頭一天哭得撕心裂肺,第二天哭得沒了聲音,第三天只剩乾嚎,嗓子全啞了。
三天裡,她一直在等。
等母親推開她房間的門。
等母親坐到她床邊,哪怕只是看她一眼。
沒有。
三天。一次都沒有。
七仙女當時以為母親恨她。
恨她丟了天庭的臉,恨她違了天條,恨她不爭氣。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繼續往下走,不緊不慢,可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胸口發悶的東西。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停了一拍。
「她怕自己一去看,就會心軟。她怕自己一心軟,就會破例。她怕自己一破例——天條就廢了。」
林道攤開手,語氣里沒有銳利,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無奈。
「所以她選擇不去。她坐在瑤池的主位上,處理天庭的事務,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批奏章、見仙官、安排蟠桃園的活計——該幹什麼幹什麼。」
凌霄殿班列中間,趙公明手裡捏著帕子,嘴巴動了動,沒出聲。
他想說點什麼。可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是截教出身,師兄弟散了一地,他知道那種滋味——明明心裡疼得要死,可臉上不能帶出來。
在天庭當差,他趙公明笑臉迎人,跟誰都稱兄道弟。
可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也會想起碧游宮。
想起師尊。想起三霄。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日子。
他以為自己已經夠苦了。
現在聽說書人這麼一講——王母比他苦。
他至少還能偷偷喝兩杯悶酒。
王母連喝悶酒的資格都沒有。她是王母,她得撐著。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又沉了幾分。
「可她的侍女說——」
他像是在轉述一段不該被外人知道的秘密,聲音放得極輕。
「那幾天,王母晚上總是睡不著。」
凌霄殿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
「她一個人坐在窗前,望著七仙女房間的方向。」
林道停了一拍。
「一坐就是一整夜。」
又停了一拍。
「天亮的時候,她又變成那個雍容華貴的王母娘娘。面無表情,無懈可擊。該見的人見,該批的文批,該擺的架子一分不少。」
他的摺扇在手裡攥著,沒有開啟。
「可她的眼睛,總是有些紅。」
瑤池仙境。
王母端坐鳳椅,一動不動。
她的手擱在扶手上,沒有攥衣袖,沒有動手指。什麼都沒有。
可她閉上了眼睛。
那幾天。
說書人說得一點沒錯。
她確實沒去看七仙女。
不是不想——她在七仙女房間門口站過。
站了很久。手都抬到門上了,沒推。
因為她知道,她一推開那扇門,看到女兒紅著眼睛喊「母親」的時候,她會怎樣。
她會心軟。
她會說「算了」。
她會說「天條的事母親去跟你父皇說」。
然後呢?
然後天條就成了笑話。
王母的女兒犯了規矩都能破例,別人呢?
織女呢?嫦娥呢?那些被天條約束了億萬年的女仙們呢?
她們會怎麼想?
「王母的女兒可以,我們不行?」
一旦這個口子開了,天庭的規矩就全完了。
所以她沒推那扇門。
她轉身回了主殿,坐在鳳椅上,拿起了第一份奏章。
手是抖的。
奏章上的字她一個都沒看進去。
可她坐在那裡,一直坐到天亮。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帶上了一種讓人喘不上氣的東西。
「一個母親看著女兒受苦,卻什麼都不能做。」
他頓了一拍。
「這是什麼感覺?」
又頓了一拍。
「這是鈍刀子割肉。」
凌霄殿裡,太白金星站在班列最前面,手從鬍鬚上滑了下來。
他想起了那天。七仙女被押回來之後的第三天,他去瑤池給王母送一份急奏。
進去的時候,王母正坐在鳳椅上,手裡拿著一卷文書。
一切如常。
可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王母面前那杯茶,是涼的。
不是剛涼的那種,是放了很久、茶葉都沉到底的那種涼。
太白金星沒有多待。他把急奏放下,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出門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那聲嘆息,他記了億萬年。
天幕中,林道的摺扇終於開啟了一半,聲音往下落,落到了某個讓人心口發緊的地方。
「王母的沉默,比玉帝的沉默更沉。」
他搖了搖頭。
「玉帝沉默,是帝王的沉默。他不說話,是因為天帝不該多說。」
「王母沉默,是母親的沉默。她不說話,是因為一開口就會哭。」
趙公明低下了頭。
他想起了三霄上封神榜那天。他站在一旁,看著妹妹們的名字一個一個刻上去,嘴裡咬著牙,一個字都沒說。
不是不想說。是怕一開口,聲音會抖。
他終於明白王母那種感覺了。
不是不疼。是太疼了,疼到說不出來。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落到了最低處。
「她不是不愛七仙女。」
他停了很久。
「她是太愛了。」
「她愛到可以為了天庭的規矩,親手把女兒押回來。她愛到可以為了天條的威嚴,自己扛著所有的痛。」
瑤池仙境。
七仙女趴在地上,整個人縮成一團,肩膀劇烈地抖著,哭得喘不上氣。
「母親……」
她的聲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我不恨你……我不恨你……」
她一直以為母親不來看她是因為恨她。
恨了這麼多年。
可現在她知道了——母親不是恨她,母親是怕看她。
怕一看就繃不住。
怕一繃不住就破例。
怕一破例就毀了她跟父皇一起撐了億萬年的東西。
七仙女哭得渾身發抖,額頭貼著冰涼的白玉地磚,淚水一滴一滴砸下去,在磚面上洇開。
鳳椅之上。
王母端坐不動。
鳳冠紋絲不動。鳳袍沒有一絲褶皺。
那張臉上,還是那副看了億萬年的雍容模樣。
可她閉著眼睛。
一滴淚,從眼角滑了下來。
沿著她的臉頰,很慢,很慢。
她沒有伸手去擦。
龍椅之上。
玉帝沒有看天幕。沒有端茶盞。沒有擺出那副「一切盡在掌握」的深沉表情。
他的手從扶手上鬆開,往旁邊伸了過去,搭在了王母的手上。
輕輕握了一下。
王母沒有睜眼。
可她的手指,回握了他。
凌霄殿班列前排,太白金星轉過身,背對天幕,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動作很快,快到沒人注意。
趙公明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他手裡那杯酒,從熱放到涼,一口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