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中,林道的摺扇沒有開啟。
他握在手裡,像是接下來要說的東西,不適合有任何花哨的動作。
他的聲音也變了。
不是之前扒算計時的犀利,不是講蟠桃會時的冷峻,而是沉下去了,沉到了某個讓人胸口發悶的地方。
「諸位洪荒大佬,前面咱們講了蟠桃園、講了蟠桃會、講了女仙體系。全是王母的手段,全是王母的棋局。」
他停了一拍。
「可今天要講的這件事,跟手段無關,跟棋局無關。」
又停了一拍。
「跟一個母親有關。」
凌霄殿裡,趙公明端著酒杯的手一頓。
他看了一眼天幕,又看了一眼瑤池的方向,莫名覺得接下來的東西,不太好聽。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說重了會傷到什麼人。
「上期咱們扒天條的時候,講過七仙女的故事。七仙女下凡配董永,被押回天庭,從此與董永永不相見。」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虛空。
「你們以為那是玉帝罰的?」
林道搖了搖頭。
「王母娘娘也有份。」
瑤池仙境。
王母端坐鳳椅,手搭在扶手上,那張臉上一片平靜。
可她的手指,在聽到「七仙女」三個字的時候,動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
小到坐在她身旁的玉帝都沒注意到。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繼續往下走。
「可王母娘娘心裡苦不苦?」
他自己回答了自己,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
「苦。」
「那是她親女兒。」
凌霄殿班列中間,趙公明手裡的酒杯放回了桌上。
他沒有喝。這種時候喝酒,不對味。
他想起了碧游宮。想起了師尊通天教主。
想起了截教散落的師兄弟。
他知道那種感覺。
親人就在眼前,可你什麼都做不了。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沒有停,反而放得更慢了,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放石頭。
「七仙女被押回來的那天。」
他頓了一拍。
「王母站在瑤池門口。」
又頓了一拍。
「天兵天將押著七仙女從南天門一路走過來,七仙女哭。哭得整個天庭都聽得見。她喊——」
林道的聲音忽然啞了一下。
「『母親!母親!』」
瑤池仙境。
七仙女跪在瑤池邊,渾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她的膝蓋砸在白玉地磚上,砸出了一聲悶響。
淚水糊了滿臉。
她張著嘴,想喊什麼,可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那天的事,她記得。
記得每一個細節。
天兵天將的鎧甲在陽光下反著光,她被押著往前走,腳步虛浮得像踩在雲上。
她抬頭,看見瑤池的門口站著一個人。
母親。
她穿著那件她最常穿的鳳袍,頭上的鳳冠紋絲不動,整個人像一尊雕像。
七仙女拼了命地喊。
母親!母親救我!母親我不走!我不要回來!
可母親一動不動。
面無表情。
像是站在那裡的不是一個母親,是一尊石像。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落了下來。
「王母一動不動,面無表情。天兵天將把七仙女押進瑤池,王母轉身走進去,關上了門。」
他停了很久。
「然後呢?」
又停了很久。
「然後她一個人在瑤池裡坐了很久。沒有出來。」
凌霄殿裡,太白金星低下了頭。
他的手從鬍鬚上滑了下來,攥成了拳頭,又鬆開。
他記得那天。
他是最早知道訊息的人之一。
七仙女被押回來的時候,他正好在南天門附近巡查。
他遠遠看見了那支隊伍,看見了被押著的七仙女,也看見了站在瑤池門口的王母。
他沒敢走近。
可他看見了一個細節。
王母關上瑤池大門的時候,她的手在門框上停了一下。就一下。
然後門關上了。
太白金星當時覺得眼花了。
可後來他經過瑤池外面的時候,聽到了聲音。
不是哭聲。
是沉默。
一種比哭聲還重的沉默。
他站在瑤池門外,聽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那件事,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喘不上氣的分量。
「她看著七仙女每年在瑤池邊哭。」
「鵲橋會那天,織女和牛郎團聚。七仙女站在瑤池邊上,望著天河的方向。她不哭出聲,就那麼站著,站一整夜。」
「王母知道嗎?」
林道自己回答了。
「知道。」
「她心裡疼嗎?」
「疼。」
「可她不能說。」
林道的聲音壓到了最低。
「因為她是王母。她要維護天條。天條是她和玉帝一起立的,她不能自己破例。」
他頓了一拍。
「如果她破了例——天條就廢了。」
趙公明坐在財部的位置上,罕見地一聲不吭。
他不是個安靜的人。
從封神到現在,他趙公明嘴上從來沒閒過。
喝酒的時候要吹牛,算帳的時候要罵人,蟠桃會上要跟人攀談。
可這會兒他什麼都不想說。
他想起了三霄。
他的親妹子。封神大劫的時候,三霄上了榜。
他看著妹妹們的名字刻在封神榜上,心裡什麼滋味?
說不出來。跟王母看著七仙女被押回來,大概也差不了多少。
趙公明端起酒杯,又放下了。
不是不想喝。是喝不下去。
龍椅之上,玉帝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王母。
他這一眼,沒有偽裝,沒有「一切盡在掌握」的深沉,沒有「朕早就算到了」的自信。
就是看了一眼。
目光裡帶著一絲東西。說不上是心疼,還是虧欠。
七仙女是他的女兒。也是她的女兒。
天條是他定的。也是她一起立的。
他記不記得那天?
記得。他坐在凌霄殿裡批奏章,太白金星來報,說七仙女已經押回來了。
他「嗯」了一聲,沒抬頭。
他當時在想什麼?
在想天條不能破。
在想天帝的女兒犯了規矩,更不能破例。
在想如果他心軟了,天庭的法度就成了笑話。
他沒想過王母。
現在被說書人這麼一提——他忽然意識到,那天他批完奏章,回到瑤池的時候,王母已經坐在那裡了。
她沒說話。
他也沒問。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誰也不看誰。
玉帝端起茶盞,發現茶涼了。
他沒喝。
天幕中,林道的摺扇終於開啟了,但只開了一半,像是也沒什麼力氣全展開。
「王母親手把女兒押回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是她這輩子做過最狠的事。」
「可她不得不做。」
瑤池仙境。
王母端坐鳳椅。鳳目微垂。手搭在扶手上。
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和那天一模一樣。
可她的手指,攥著衣袖的那隻手,指節發白。
七仙女跪在瑤池邊,哭得渾身發抖,聲音斷斷續續從喉嚨里擠出來。
「母親……」
就兩個字。
跟那天喊的一模一樣。
王母沒有低頭看她。
不是不想看。
是不敢看。
她知道自己一低頭,就繃不住了。她繃了億萬年的東西,會在這一眼裡全碎掉。
天幕的金光漸漸散了。
凌霄殿裡沒人說話。趙公明低著頭。
太白金星閉著眼。
龍椅上,玉帝放下涼透的茶盞,伸手拿起茶壺,給王母面前的杯子續了一杯熱的。
王母沒有動。
可她攥著衣袖的手指,鬆開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