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中,林道摺扇往前一指,聲音沒有半分要收的意思,反而帶上了一種往深處挖的勁頭。
「諸位洪荒大佬,,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林道豎起一根手指。
「玉帝是天帝。天帝能低頭嗎?不能。天帝能求人嗎?不能。天帝能主動示好嗎?不能。」
他掰著手指往下數。
「他想安撫某個仙官——他是天帝,不能低頭。誰去?」
停了一拍。
「王母去。」
「他想試探某個神仙的忠心——他是天帝,不能直接問。誰去?」
又停了一拍。
「王母去。」
「他想給某個人恩典——他是天帝,給多了掉價,給少了不像話。誰去?」
「王母去。」
「他想收某個人的人情——他是天帝,親自收太掉份兒。誰去?」
林道摺扇往瑤池方向一指,聲音斬釘截鐵。
「還是王母去。」
凌霄殿班列中間,聞仲眉頭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雷部跟斗部爭一樁管轄權的案子,兩邊吵了半個月沒結果。
玉帝在凌霄殿上沒表態,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
第二天,王母身邊的仙娥來了雷部。
送了一匣子瑤池仙果,順便「閒聊」了幾句。
聊完之後,聞仲就知道了——玉帝的意思是偏向雷部,但不方便明說。
他當時覺得是王母「心善」,幫他遞了個訊息。
現在回頭看——那不是心善。那是傳話。
玉帝不方便說的話,王母替他說了。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又往下沉了一層。
「你以為王母只是在瑤池喝茶?」
他冷笑了一聲。
「她在替玉帝辦那些玉帝不能親自辦的事。」
林道將摺扇一合,語氣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犀利,而是帶上了一種掰開揉碎講舊事的味道。
「給諸位講幾樁具體的。」
「七仙女下凡那件事——玉帝能親自去押人嗎?他是父親,他是天帝,他哪個身份都不方便出面。」
「是王母去押的。」
「雲華仙子被壓桃山——玉帝能去安慰嗎?他是下旨壓山的人,他去安慰算什麼?算打自己的臉。」
林道的聲音低了下去。
「是王母派人去送的藥。」
凌霄殿末尾,楊戩握著三尖兩刃刀的手一緊。
送藥?
他猛地抬頭,眼睛盯著天幕。
他母親被壓在桃山底下的時候,他還小。
他只記得母親不見了,天庭沒人提,所有人都當他母親從來沒存在過。
可他隱約記得——有人說過,桃山里偶爾會有仙藥送進去。
他以前以為是哪個好心的散仙路過幫的忙。
是王母?
楊戩的手指在刀柄上攥得發白。他心裡翻了個天。
他恨了玉帝那麼多年。恨天條,恨天庭,恨那個高高在上罰他母親的天帝。
可他從來沒想過——壓山的是玉帝,送藥的也是天庭的人。
玉帝不能心軟,因為他是天帝。可王母替他心軟了。
楊戩的喉嚨動了一下,半天沒說出話。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繼續往下走,不緊不慢,可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楊戩歸順天庭的時候——玉帝能親自表示嗎?不能。楊戩恨他,恨得牙痒痒。他要是親自去示好,楊戩非但不領情,還得覺得天帝在施捨。」
林道攤了攤手。
「是王母去賜的禮。」
楊戩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想起來了。
他劈山救母之後歸順天庭,心裡一百個不情願。
他是被師父勸回來的——八九玄功練到那個份上,不歸天庭就是散修,散修在三界沒有立足之地。
他咬著牙回來了。
回來那天,凌霄殿上,玉帝坐在龍椅上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
他也什麼都沒說。
兩個人對視了一息,空氣冷得能凍死人。
當晚,他回到分配給他的府邸。門口擺著一個錦盒,裡面是一套上好的仙甲,還有一壺瑤池仙釀。
錦盒上沒有落款,但他認得那紋路——瑤池的東西。
他當時覺得是例行公事,新來的仙官都有一套。
現在回頭看——那不是例行公事。那是王母替玉帝遞的台階。
玉帝不能親自給他東西,給了就是低頭。
王母出面,不是天帝賜的,是娘娘賞的。
楊戩收了不丟臉,玉帝給了不掉價。
楊戩低下頭,看著自己握刀的手。指節泛白。
他在天庭待了這麼多年,原來有些東西他一直看岔了。
天幕中,林道將摺扇「啪」的一聲合攏,聲音落下來,乾淨利落。
「每一件玉帝不能做的事,王母都替他做了。」
他停了一拍。
「可她從來不說。」
又停了一拍。
「她不說自己去押了七仙女,不說自己派人送了藥,不說自己給楊戩賜了禮。她做完就走,下次蟠桃會照常坐在主位上,端著茶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凌霄殿班列前排,太白金星站在那裡,手從鬍鬚上滑了下來。
他親眼見過。
那些事,每一樁他都有印象。
七仙女被押回來那天,是王母帶的人。
雲華仙子被壓桃山之後第三天,王母讓他安排了一批靈藥,說是「例行補給」。
楊戩歸順那晚,錦盒是王母親手讓仙娥送去的。
太白金星當時就知道——那不是王母自作主張,那是玉帝的意思。
可玉帝不會說。
王母也不會說。
他夾在中間,什麼都看見了,什麼都不說。三個人都不說。
這就是天庭運轉了億萬年的秘密——不在天條里,不在奏章里,在那些誰都不提的沉默里。
龍椅之上,玉帝端著茶盞,手指沒動。
送藥?他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雲華仙子被壓桃山之後,他確實……嗯……
說實話,他當時批完旨就把這事兒翻篇了。
壓山是天條的事,壓完了就完了。
送藥?
那是王母安排的?
他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授意過。好像……沒有。
玉帝的腦子轉了兩圈,迅速穩住了。
不。朕肯定暗示過。
也許是某天喝茶的時候提了一嘴,也許是某次眼神里遞了個意思。
母跟他搭檔億萬年,一個眼神就夠了。
朕就是這麼安排的。絕對是。
他側頭看了一眼鳳椅上的王母。
王母端坐不動,鳳目微垂,那張臉上什麼波瀾都沒有。
她做了那些事嗎?做了。
她是替玉帝做的嗎?
王母的手指在扶手上動了一下。幅度極小。
也許是。也許不全是。
有些事,是替他做的。
有些事,是她自己想做的。
雲華仙子的藥,她不送,那個女人就要在山底下硬熬。
七仙女是她親女兒。楊戩那個孩子回天庭的時候,眼神里全是刺,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幼獸。
她看不下去。
可她不會說這些。說了就變味了。變成「王母心軟」,變成「王母和天帝不是一條心」。
她只做,不說。做完之後回到鳳椅上坐著,該批的文批,該見的人見。
天幕中,林道將摺扇遙遙指向瑤池方向,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站得穩。
「王母是天庭最沉默的執行者。」
「她做了所有玉帝不方便做的事。」
「可她從來不說。」
瑤池仙境。七仙女跪在池邊,淚水模糊了視線。
押她回來的是王母。
可那些年偷偷讓仙娥給她送暖湯的,也是王母。
她一直以為是侍女心善。
鳳椅之上,王母的目光落在遠處,越過凌霄殿的飛簷,越過南天門的白玉欄杆,落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些事,她做了億萬年。
不是替誰做的。
是該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