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的金光還未徹底散盡，凌霄殿內那股因王母而起的、混雜著敬佩與心酸的沉默，仍在空氣中盤旋。
太白金星剛剛直起身，趙公明還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楊戩握著三尖兩刃刀的手也才剛剛鬆開。
就在這時，那漸漸黯淡的天幕，猛地金光大放，重新鋪滿了整個天穹。
林道的身影再次浮現，這一次，他沒有拿摺扇，而是雙手背在身後，身子微微前傾，像是在俯瞰著什麼。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從九天之上往下看的銳利，轟然炸響！
「上期咱們扒了王母娘娘——紫霄宮的另一半，玉帝最沉默的搭檔！結果後台又炸了——」
林道的聲音模仿著某種急不可耐的語氣，惟妙惟肖。
「『說書人你牛逼！你把天庭的底都快扒乾淨了！可天庭再厲害那也是天上的事，人間呢？那些凡間的王朝，那些皇帝，那些朝代更替——跟天庭到底有沒有關係？皇帝真的是天子嗎？』」
話音落下，凌霄殿裡，剛剛緩過一口氣的眾仙，齊齊一愣。
人間？
說書人要講人間了？
趙公明摸著下巴，眉頭皺了起來。
人間的事，有什麼好講的？
凡人百年壽元，生老病死，王朝興衰如過眼雲煙，跟他們這些動輒閉關千年的神仙，能有多大關係？
「呵！問得好！」
天幕中，林道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你們終於問到點子上了」的興奮。
他猛地一拍手，聲音像驚雷一樣砸了下來！
「諸位，你們以為人間的皇帝是靠自己打天下的？你們以為王朝興衰是天意？」
「錯！大錯特錯！」
「人間的每一個王朝，背後都站著天庭。每一個皇帝，都是天庭選中的棋子。每一次王朝更替，都是天庭在下棋！」
轟！
這幾句話，比之前扒王母的任何秘密都來得直接，來得震撼！
凌霄殿內，瞬間一片譁然。
「什麼？人間的皇帝是天庭選的？」
「這……這怎麼可能？凡人爭龍，血流成河，難道也是天庭安排的？」
「說書人這話也太過了吧！人間氣運駁雜，因果糾纏，聖人都不願輕易插手，天庭怎麼會……」
眾仙議論紛紛，臉上全是難以置信。
龍椅之上，玉帝正端著王母給他續上的熱茶，手指在杯壁上輕輕一敲。
人間……是朕的棋盤？
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這說書人……還真敢說。
第二個念頭是：等等，他說得……好像……
玉帝的腦子飛速轉動起來。人間的信仰、香火、氣運，確實是天庭運轉的重要一環。
那些人間帝王自稱「天子」，祭祀天地，祈求的也是天庭的庇佑。
這麼說來，他們可不就是朕的「棋子」嗎？
朕選誰當皇帝，誰就能得到「天命」，誰就能聚攏氣運。
朕想讓哪個王朝覆滅，只需斷了它的天命，它自然就土崩瓦解了。
沒錯！
就是這樣！
朕早就看透了這一點，所以才在人間布局，篩選「天子」，掌控王朝更替，以此來穩定三界氣運，收集香火信仰！
玉帝的思路一下子就通了，他不但不覺得說書人冒犯，反而生出一種「知己」之感。
這林道，當真是朕的嘴替！朕那些深埋在心底、連王母都未曾言明的萬古布局，竟被他一語道破！
玉「朕」的格局，果然已經超越了三界所有人的想像！
玉帝不動聲色地放下茶盞，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深沉模樣，可嘴角那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已經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側頭看了一眼王母，眼神裡帶著一絲「你看，朕的布局，被說破了」的得意。
王母鳳目微垂，沒有看他，只是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班列前排，太白金星捋著白鬍鬚，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微笑。
別人震驚，他不震驚。
因為這些事，他或多或少都經手過。人間王朝的興衰，看似是凡人自己的事，可背後哪一次沒有天庭的影子？某位開國帝王出生時天降祥瑞，某位末代君主亡國前災禍連連，這些「天意」是誰在執行？
還不是他這個天庭的「外交官」，帶著玉帝的旨意，去跟地府的閻王、四海的龍王、各地的山神土地打招呼？
說書人，這次是真扒到根子上了。
天幕中，林道的身子又往前傾了傾，像是要讓所有人都看清他眼裡的那份篤定。
「人間，是天庭最大的棋盤！」
「皇帝，是天庭最特殊的棋子！」
「今天這期，咱們從天上往下看——看看玉帝的手，是怎麼伸到人間的！」
林道豎起一根手指，聲音沒有半分鋪墊，直接砸了下來。
「先給諸位捋捋『天子』這兩個字。皇帝為什麼叫天子？天的兒子？哪個天？天庭的天！這個稱呼不是隨便起的，是玉帝定的。每一個皇帝登基的時候，都要祭天。祭的是誰？祭的就是玉帝！」
此言一出，凌霄殿裡那些剛剛還議論紛紛的仙官，一下子安靜了。
祭天。
這是常識。
可從來沒有人把「天」和「玉帝」這麼直白地劃上等號。
他們一直以為，凡人祭拜的「天」，是一種模糊的、形而上的天道概念。
現在被說書人這麼一戳破——原來祭的就是坐在龍椅上的這位？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繼續往下壓，帶著一種掰開揉碎給你看的味道。
「皇帝登基為什麼要祭天？因為他要向天庭匯報。他要告訴玉帝：臣，某某，蒙天恩，即皇帝位。這叫什麼？」
林道頓了一下，丟擲了一個所有神仙都沒聽過的詞。
「這叫述職！」
述職？
凌霄殿裡，眾仙官面面相覷，這個詞太新鮮了。
林道攤開手，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們格局小了」的指點江山感。
「你以為你是自己打下來的天下？不，你是天庭批准的！每一個皇帝，都是天庭的『專案經理』。他負責管理人間的一個區域，負責維持人間的秩序，負責讓凡人安居樂業。他幹得好，天庭賞他。他幹得不好，天庭換人。」
太白金星捋著白鬍鬚，緩緩點頭。
他想起了人間王朝的更替，開國之君往往伴隨祥瑞，風調雨順；末代之君則災禍連連，民不聊生。
那些祥瑞和災禍，不就是天庭對專案經理的「績效考核」嗎？
幹得好，給你點甜頭，讓你位子坐得穩。幹得不好，降下天災，動搖你的根基，方便下一個人來接手。
想到這裡，太白金星看了一眼龍椅上的玉帝，心中敬佩更深。
陛下這一盤棋，下的何止是三界，連凡人的一飲一啄都算計在內了。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愈發深沉，帶著一絲冷意。
「換人怎麼換？王朝更替。所以每一個王朝的滅亡，背後都有天庭的影子。不是那個末代皇帝太昏庸，是天庭不要他了。」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天幕中，林道的身子微微前傾，像是在對每一個神仙做最後的總結陳詞，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天子天子，天的兒子。」
他頓了頓，目光彷佛穿透了天幕，直視著凌霄殿的每一個角落，一字一頓地問道：
「你爹是誰？」
不等眾仙反應，他自己給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答案。
「玉帝。」
整個凌霄殿，在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仙官都低著頭，不敢去看龍椅的方向。
這個結論太嚇人了。
龍椅之上，玉帝端著茶盞，面沉如水。
可他的內心，早已是驚濤駭浪！
乾兒子？
這個詞……雖然粗鄙了些，但……但話糙理不糙啊！
人間帝王，受朕冊封，享朕氣運，代朕牧民，不是朕的兒子，又是什麼？
這一刻，玉帝只覺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透著舒坦！
三界之主！萬皇之父！
這說書人，不僅是朕的嘴替，簡直是朕的魂替！朕那些藏於九天之上的帝王心術，那些不可對人言的無上格局，全被他給說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