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中，林道的聲音帶著畫面感，像是把所有人都拉到了凡間的都城之上。
「皇帝登基，第一件事不是坐龍椅，是祭天。天壇、地壇、日壇、月壇——這些祭壇是幹什麼的？是皇帝向天庭匯報的地方。每年冬至，皇帝要去天壇祭天，匯報一年的工作。每年夏至，皇帝要去地壇祭地，匯報一年的收成。」
此言一出，凌霄殿裡那些剛剛還議論紛紛的仙官，一下子安靜了。
祭天。這是常識。
可從來沒有人把「天」和「玉帝」這麼直白地劃上等號。
他們一直以為，凡人祭拜的「天」，是一種模糊的、形而上的天道概念。
現在被說書人這麼一戳破——原來祭的就是坐在龍椅上的這位？
財部，趙公明嘖嘖稱奇，壓低聲音對旁邊的雲霄道：「好傢夥，原來人間的皇帝每年都要給陛下匯報工作？這排場，比咱們財部年底對帳還大。」
雲霄沒理他，目光緊緊盯著天幕。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繼續往下壓，帶著一種掰開揉碎給你看的味道。
「祭天不是走過場，是真匯報。皇帝穿了什麼衣服，說了什麼話，獻了什麼祭品——全是有規矩的。你不能隨便穿，不能隨便說，不能隨便獻。」
林道的聲音忽然變得銳利。
「因為玉帝在看。你穿了不該穿的衣服，說了不該說的話，獻了不該獻的東西——那叫僭越。」
「僭越的後果是什麼？減氣運。」
「減氣運」三個字砸下來，凌霄殿裡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氣運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可三界之內，誰不知道它的重要性？
小到個人修行，大到宗門興衰，全跟氣運掛鉤。人間帝王的氣運，更是維繫一個王朝的根本。
龍椅上，玉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僭越？減氣運？
朕當年……好像沒想得這麼細。
朕只是覺得他們不按規矩來，心裡不爽，就讓太白金星去敲打敲打，或者讓龍王少下點雨。
可被說書人這麼一總結——「僭越導致減氣運」，聽起來……好像更合理，更像一套天道法則！
對！朕就是這麼設計的！這是一套自動運轉的獎懲機制！朕根本無需親自動手，天道自會根據他們的行為增減氣運。
玉帝心裡給自己找好了完美的解釋，臉上愈發深不可測。
那些奏章，他確實在看。昊天鏡一照，人間帝王祭天的場景歷歷在目，誰虔誠，誰敷衍，他心裡門兒清。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冷意。
「有的皇帝偷懶，不祭天。有的皇帝狂妄，祭天的時候亂說話，說什麼『朕即是天』。有的皇帝不信邪，乾脆取消祭天，改信別的。」
「結果呢？他們的王朝，全都沒有好下場。」
「要麼天災不斷，要麼兵禍四起，要麼幾年之內就國破家亡。為什麼？因為玉帝不是好惹的。」
凌霄殿裡，不少經歷過上古、中古時代的老神仙，臉色都變了。
他們想起來了。
確實有那麼幾個王朝，國力鼎盛之時，君主忽然變得狂妄自大，不再敬天法祖。
然後，就像被詛咒了一樣，各種倒霉事接踵而至，短短几十年，一個龐大的帝國就分崩離析。
他們以前以為是那皇帝氣運耗盡了。
現在看來，哪是耗盡了？是天庭直接給他掐斷了！
班列之中，雷部正神聞仲站得筆直，心中卻翻起了波浪。
他在人間當過太師，輔佐過帝王，深知「天命」二字的分量。
他一直以為「天命」是虛無縹緲的民心所向，是氣運的自然流轉。
現在他明白了。
民心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可天命是帆，天庭不給你掛帆，你民心再多，船也走不遠！
天幕中，林道將摺扇「啪」的一聲合上，聲音斬釘截鐵，給出了最後的總結。
「祭天，是皇帝和天庭之間最重要的聯絡。」
「你敬天，天就敬你，讓你國泰民安，風調雨順。」
「你不敬天，天就換人。」
「換人」，兩個字，輕飄飄的，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和冷酷。
凌霄殿裡，徹底安靜了。
天幕中，林道摺扇「啪」的一聲拍在手心，聲音直接拔高了一個八度。
他豎起一根手指，在虛空中晃了晃。
「諸位還記得封神大劫嗎？」
凌霄殿裡，不少仙官的動作停住了。
封神大劫。
這四個字在天庭就是個繞不過去的坎。在場的神仙，有一大半都是那場大劫里被打上榜的。
林道冷笑一聲，摺扇往前一指。
「你們以為封神榜只是為了給天庭湊夠三百六十五位正神？」
「錯！」
「封神榜封了三百六十五位正神，歸了天庭。可封神榜還有另一層作用——定人間的氣運。」
林道的聲音砸下來，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
「姜子牙封神的時候，不只是封了天上的神，他還定了人間的運。」
「商朝為什麼亡？周朝為什麼興？」
他攤開手，一副你們都被騙了的表情。
「表面上看，是紂王無道，武王伐紂。是妲己禍國殃民，是比干被挖了心。這都是凡人史書上寫的糊塗帳！」
林道把摺扇往身後一背。
「可背後呢？是玉帝要換人間的話事人了！」
「商朝氣數盡了，不是因為紂王一個人壞，是因為天庭要換人。」
他停了一拍，丟擲一個炸彈。
「玉帝看商朝不順眼了。」
凌霄殿裡沒人說話，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看商朝不順眼？
就因為這個，一個綿延六百年的王朝就沒了？
林道沒給他們喘息的時間，直接把答案甩了出來。
「商朝拜的是什麼？商朝拜的是妖族！」
「商朝的國運，和妖族舊部糾纏不清。玄鳥生商，這玄鳥是誰？妖族的大妖！」
林道的聲音斬釘截鐵。
「玉帝要清理妖族殘餘，要讓人間徹底歸天庭管轄。所以，商朝必須亡！」
龍椅之上。
玉帝端著茶盞，臉上的表情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可他腦子裡已經翻江倒海了。
商朝拜妖族？
他仔細回憶了一下。當年巫妖大戰之後，妖族確實散落在人間，有不少大妖成了凡人部落的圖騰。
商朝那個天命玄鳥，他當年聽著確實挺耳熟，但也只當是凡人瞎編的神話。
他當年推波助瀾開啟封神，主要是因為天庭缺人，想借三教殺劫弄點打工人上天。順便削弱一下三教的勢力。
至於商朝亡不亡……他當時真沒想那麼多。
凡人王朝更替，關他這個天帝什麼事？
可現在聽林道這麼一扒。
玉帝的手指在茶盞上摩挲了兩下。
不對。
朕肯定想到了。
朕是三界之主，妖族餘孽在人間享受香火，這怎麼能忍？天庭的威嚴何在？朕的香火何在？
所以朕才藉著封神大劫，表面上是招收神仙，實際上是把人間那些拜妖族的勢力連根拔起！
一石二鳥！不，一石三鳥！
朕當年這步棋，下得簡直絕了！
玉帝腰杆挺直了幾分，喝了一口茶，覺得今天的茶水格外甘甜。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又拔高了一截。
「商朝亡了，那周朝為什麼興？」
他豎起兩根手指。
「因為周朝拜的是天！」
「周武王伐紂，打的旗號是什麼？替天行道！」
「替的是玉帝的天！」
「周朝建立之後，第一件事幹了什麼？定禮樂，祭天地！」
「以前商朝祭祖先祭玄鳥。周朝改了規矩，第一大祭，祭老天爺！」
「祭的是誰？祭的是玉帝！」
天幕中，林道將摺扇合攏，聲音裡帶著一種看透歷史滄桑的沉重。
「封神大劫，不只是封神，還是封人間。」
「商亡周興，是天庭在人間的一次大洗牌。」
龍椅之上，玉帝放下茶盞。
他看著天幕上的林道，心裡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舒坦。
對。
全對。
朕就是這麼算計的。
朕當年坐在凌霄殿裡，看著下界打成一鍋粥。元始天尊以為他贏了，通天教主以為他輸了。
其實他們都錯了。
他們打生打死，最後人間的香火全歸了朕。
他們教出來的徒弟，全上了封神榜，給朕打工。
朕不費一兵一卒，收了天下的權，定了人間的運。
玉帝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敲擊著，節奏輕快。
這說書人，真是個明白人。改天得讓太白金星查查這小子的底細，要是能招上天庭，給他個文曲星噹噹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