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金光一閃,那描繪著韓信與張良不同命運的棋局還未完全散去,林道的身影便再次浮現。
他將摺扇「啪」的一聲合攏,聲音帶著一種能把所有假象都捅破的銳利。
林道的身子微微前傾,像是在凝視著歷史長河中那一道孤獨的背影,聲音沉了下來。
「再說諸葛亮。」
凌霄殿裡,剛剛從張良和韓信的對比中緩過神來的眾仙,齊齊一愣。
諸葛亮?
趙公明端起酒杯,眉頭皺了起來。這個名字他聽過,上幾期說書人提過一嘴,臥龍先生,天上的星宿下凡。
「諸葛亮是誰?臥龍先生,天上的星宿下凡。」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寫好的劇本:「他輔佐劉備三分天下,建立了蜀漢。」
「可他最後呢?」
林道的聲音猛地一轉,帶著一種沉重的質問。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這句詩砸下來,凌霄殿裡不少仙官都覺得心頭一堵。
趙公明撇了撇嘴,沒說話。
死了?合著又是個悲劇?
這棋子的命,就沒一個好的?
「諸葛亮知不知道自己是棋子?」
天幕中,林道丟擲了一個讓所有人都豎起耳朵的問題。
不等眾仙猜測,他自己給出了答案,聲音斬釘截鐵。
「他當然知道!」
轟!
這句話,比之前說張良看透了,還要讓人心頭一震!
張良是任務完成了才看透,所以他跑了。
諸葛亮是……從一開始就知道?
「他夜觀天象,掐指一算——」林道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揭開一個天大的秘密,「漢朝氣數已盡,蜀漢不可能統一天下。」
「可他還是去了。」
林道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
「六出祁山,九伐中原,最後死在五丈原。」
凌霄殿裡,趙公明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腦子嗡嗡作響。
「這……這……圖啥啊?」
他下意識地嘟囔出聲,扭頭看向雲霄,滿臉都是不可思議:「明知道打不贏,還去打?這不是傻嗎?」
雲霄這次沒有白他,而是靜靜地看著天幕,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班列前排,太白金星捋著白鬍鬚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帘低垂。
他想起來了。
人間蜀漢丞相諸葛孔明,他有印象。
此人確實是星宿下凡,命格不凡。
他當年也曾奉旨查閱過人間氣運,漢末之時,漢家四百年的氣運早已枯竭,天下分崩離析乃是定數。
諸葛亮逆天而行,扶保蜀漢,在天庭的卷宗里,本是「螳臂當車」的註腳。
可現在被說書人這麼一講……太白金星忽然覺得,自己當年似乎看錯了什麼。
龍椅之上,玉帝端坐不動,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又一個不聽話的棋子?
第二個念頭跟著就冒了出來:不對。他不像秦始皇那般張狂,也不像韓信那般貪婪。他知道結局,卻還是走完了過程。
有意思。
玉帝的思路開始轉動,他不但不覺得說書人冒犯,反而生出一種「朕倒要看看,這顆棋子有什麼不同」的興趣。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帶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敬意,那種敬意,甚至超過了講張良時的欣賞。
「諸葛亮是人間最聰明的棋子。」
「他比誰都清楚這盤棋的結局,可他還是下完了。」
「他為什麼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林道將摺扇「啪」的一聲合攏,聲音斬釘截鐵,像是在替那個孤獨的靈魂,向三界宣告他的選擇!
「因為他是棋子,棋子不能選擇棋局的結局,只能選擇自己走完棋局的方式!」
「諸葛亮選擇了——」
林道一字一頓,聲音裡帶著萬鈞之力:「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這八個字,像八座大山,轟然壓在凌霄殿所有仙官的心頭。
趙公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卻發現手在抖。
他忽然不想喝酒了。
他想起了自己。他上了封神榜,不甘心,每天在財神殿裡喝悶酒,跟同僚抱怨天庭的規矩,抱怨陛下的無情。他覺得,自己是身不由己。
可諸葛亮呢?
他也是身不由己,他知道自己贏不了,知道自己會死,可他沒有抱怨,沒有放棄。他選擇了用自己的命,去填那條註定走不通的路。
「他知道自己改變不了結局。」天幕中,林道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可他要對得起劉備的託孤,對得起蜀漢的百姓,對得起自己那顆『興復漢室,還於舊都』的心!」
班列前排,太白金星的眼眶,竟有些微微發紅。
他想起來了。
他曾在文曲星君那裡,讀過一篇凡人寫的文章,叫《出師表》。
「……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
「……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言。」
太白金星當時只覺得此人忠心可嘉,文筆斐然。
可今天,聽完說書人的話,他再回想起那些句子,只覺得每一個字背後,都藏著一個明知結局卻毅然前行的悲壯靈魂。
那不是寫給皇帝看的忠心,那是寫給天命看的決心!
天幕中,林道給出了最後的總結,聲音裡帶著無盡的唏噓與敬佩。
「諸葛亮沒有反抗天庭,可他也沒有向天庭低頭。」
「他用自己的方式,走完了自己的棋。」
整個凌霄殿,在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趙公明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酒杯,半天沒動。
他忽然覺得,自己跟諸葛亮比,差得太遠了。
人家是在用命詮釋忠義,他呢?他只是在用嘴發泄不滿。
龍椅之上,玉帝放下茶盞,目光深沉。
諸葛亮……
他腦子裡,那個模糊的星宿影子,漸漸清晰起來。
朕的棋盤上,有想跑的,有想鬧的,有想掀桌子的。
可只有這一個,明知道是死路,還走得如此從容,如此悲壯。
他沒有挑戰朕的規則,他只是在朕的規則里,活出了自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