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金光一閃,那描繪著韓信死於非命的畫面還未完全散去,林道的身影便再次浮現。
他沒有拿摺扇,而是雙手背在身後,目光掃過虛空,像是看著兩盤已經終局的棋,聲音帶著一種能把所有歷史假象都捅破的銳利,直接砸了下來。
「張良和韓信,是人間棋子裡最鮮明的對比。」
凌霄殿裡,剛剛從韓信那句「悔不用蒯通之計」的悲劇中緩過一口氣的眾仙,齊齊一愣。
對比?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沒有任何鋪墊,像是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兩個人的命運。
「一個看透了,所以他退了。一個沒看透,所以他死了。」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心頭髮涼的冷靜。
「張良功成身退,人間記住的是他的智慧,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謀聖。」
「韓信功高震主,人間記住的是他的慘死,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的悲劇。」
一句話,兩個結局。
凌霄殿裡,趙公明端著酒杯,手停在半空,酒水在杯中晃了晃,一滴沒灑。
他腦子嗡嗡響。
看透了的,活了,還留了個好名聲。
沒看透的,死了,還成了後世的笑柄。
這……這也太現實了。
天幕中,林道的身子微微前傾,像是在俯瞰著那些不甘的靈魂,聲音裡帶著一種掰開揉碎給你看的味道。
「張良為什麼能退?」
他豎起一根手指。
「因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棋子。黃石公給他授書,就是天庭在給他下達任務。他知道自己是來幹活的,活幹完了,就該走了。拿了萬戶侯,當了丞相,那不是他的,是天庭的。他要是拿了,就走不了了。」
趙公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摸著下巴,半天沒說話。
對啊,那些榮華富貴,就是個鉤子。
你咬了鉤,就別想跑了。
「那韓信為什麼退不了?」
林道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惋惜。
「因為他不想當棋子。他覺得自己是棋手。」
「他覺得,這天下是我韓信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憑什麼我不能當王?憑什麼我要把兵權交出去?他覺得,我比劉邦能打,這天下就該有我的一份。」
林道攤開手,語氣里滿是悲涼。
「他想決定自己的命運。可他忘了,在天庭的棋盤上,棋子沒有資格決定自己的命運。」
龍椅之上,玉帝端著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說得好。
韓信那小子,就是沒擺正自己的位置。
朕讓你去輔佐劉邦,你就老老實實當個臣子。
專案完成了,你就該功成身退,朕還能念你一份功勞。
可你呢?你居然想跟專案經理搶股份?
還想自己單幹?
朕的棋盤上,哪有這種規矩?
你不死,誰死?
玉帝的思路一下子就通了。
他不但不覺得說書人冒犯,反而生出一種「這小子真懂朕」的暢快感。
朕當年就是這麼想的!朕給過他機會了,是他自己沒抓住。
玉帝放下茶盞,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深沉模樣,可心裡已經給韓信的死,蓋上了「咎由自取」的紅戳。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種蓋棺定論的冷酷。
「所以,諸位現在明白了嗎?」
「在天庭的棋盤上,甘心當棋子的,活得最久。」
「不甘心當棋子的,死得最快。」
「張良和韓信,就是最好的例子。」
轟!
這兩句話,像兩道天雷,劈在凌霄殿所有仙官的腦門上。
甘心當棋子的,活得最久。
不甘心當棋子的,死得最快。
趙公明手裡的酒杯「當」的一聲擱在桌上,酒水濺了出來。他顧不上擦,腦子嗡嗡作響。
他……他趙公明,是甘心的棋子,還是不甘心的?
他當年在截教,何等威風!三山五嶽的朋友,四海八荒的兄弟,誰不給他趙公明一個面子?
結果呢?封神大劫,上了榜,成了天庭的財神爺。
每天對著帳本,算著三界的財運流轉,聽著玉帝的調遣。
他甘心嗎?
他一萬個不甘心!
可他敢反抗嗎?
他不敢。
因為他看到了,不甘心的下場。韓信不甘心,死了。
他要是敢不甘心,玉帝會怎麼收拾他?
趙公明忽然打了個寒戰,他壓低聲音,幾乎是下意識地對旁邊的雲霄嘟囔了一句:
「妹子……你說……貧道是不是也該學學那張良,找個機會……功成身退?」
雲霄正靜靜地聽著,聞言扭過頭,那雙清冷的眸子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吐出四個字。
「你退得了嗎?」
趙公明一下子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對啊。
他退得了嗎?
張良是星宿下凡,任務完成了,可以走。
他呢?他的真靈在封神榜上!
那是天庭的員工名冊,是死契!
只要封神榜還在一天,他就得老老實實當他的財神爺,一天都不能懈怠。
除非……除非他想魂飛魄散。
趙公明一屁股癱回椅子上,端起酒壺,也不用杯子了,直接對著壺嘴就灌了一大口。
酒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也不擦。
他忽然覺得,自己連韓信都不如。
韓信至少還掙扎過,還後悔過。
他呢?他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
班列前排,太白金星捋著白鬍鬚,長長地嘆了口氣。
張良和韓信,確實是最好的例子。
一個識時務,一個不識時務。
陛下的棋盤上,最不需要的,就是不識時務的棋子。
他經手過太多這樣的卷宗了。有些星宿下凡歷劫,功成之後,貪戀人間權位,不肯歸位。
陛下的硃批,永遠只有兩個字:「抹去。」
然後,人間就會多一樁離奇的暴斃案。
太白金星看了一眼龍椅的方向,心中只剩下無盡的敬畏。
天幕中,林道將摺扇「啪」的一聲合攏,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沉的悲憫,給出了最後的總結。
「人間棋子的命運,不是自己能選的。」
他停了很久,久到凌霄殿裡的仙官都以為他要換話題了。
然後他把最後一句話砸了下來。
「可怎麼走完這盤棋,可以選。」
凌霄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龍椅之上,玉帝放下茶盞。
張良退了,韓信死了,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朕的棋盤,是公平的。朕給了你們選擇的機會,路是你們自己走的。
走到懸崖邊上,也是你們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