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金光一閃,林道的身影重新浮現。
他沒拿摺扇,雙手背在身後,身子微微前傾,像是在俯瞰著一座早已荒蕪的古戰場。
「張良講完了,該講另一個人了。」
他停了一拍,聲音沉了下來。
「一個比張良更能打、比姜子牙更有功、可下場比誰都慘的人。」
凌霄殿裡,趙公明剛給自己續上的酒停在嘴邊。
比張良更能打?比姜子牙更有功?
天幕中,林道吐出兩個字,不重,卻像兩塊石頭砸進了水裡。
「韓信。」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帶上了那種能把底褲扒乾淨的銳利。
「韓信是誰?」
他豎起一根手指。
「漢朝開國第一功臣——不,他是漢朝開國最大的功臣。沒有韓信,劉邦打不下天下。」
林道掰著手指頭往下數。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是他幹的。背水一戰以少勝多,是他幹的。十面埋伏困死項羽,還是他幹的。」
他將手收回來,聲音砸了下來。
「整個漢朝的天下,有一半是韓信打下來的。劉邦自己都說——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
趙公明聽到這兒,下意識往前探了探身子。
連百萬之軍?這凡人……有點東西。
他趙公明當年在截教的時候,手底下也管過不少人。
可連百萬之軍這種事,他說實話沒幹過。
天幕中,林道的摺扇「啪」的一聲拍在手心,聲音猛地一轉。
「可漢朝建立之後,韓信幹了什麼?」
他停了一拍,嘴角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諷刺,是惋惜。
「他不想走。」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讓凌霄殿裡的氣氛一下子沉了下去。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繼續往下壓,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韓信想當齊王。劉邦不給。韓信又想當楚王。劉邦給了,可心裡記了一筆。後來把他從楚王貶成淮陰侯,收了兵權,扔在長安看著。」
林道攤開手,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們品」的味道。
「韓信服嗎?不服。一萬個不服。」
他話鋒一轉,聲音帶上了深意。
「有一回,劉邦跟韓信聊天,問了他一個問題。」
林道模仿著劉邦的語氣,那種流氓皇帝的隨意勁兒拿捏得死准。
「『你說,朕能帶多少兵?』」
然後他換了個聲音,帶著幾分傲氣。
「韓信說:『陛下不過能將十萬。』」
凌霄殿裡,趙公明手裡的酒杯停在嘴邊,眉毛挑了一下。
不過能將十萬?這話……當著皇帝的面說?
天幕中,林道繼續。
「劉邦又問:『那你呢?你能帶多少?』」
「韓信說——」
林道停了一拍,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釘得結結實實。
「『臣多多益善。』」
多多益善。
趙公明手裡的酒杯「當」的一聲擱在桌上。
他腦子嗡了一下。
這四個字……他品了品,又品了品,然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這脾氣——」他壓低聲音,扭頭看向雲霄,語氣里全是那種又佩服又無奈的勁頭,「跟貧道有點像!」
雲霄瞪了他一眼。
「你哪裡像了?」
「都是實話實說,不會拐彎!」
趙公明理直氣壯:「你問我能管多少錢,我也會說多多益善!」
雲霄沒理他,可嘴角動了動,像是忍住了什麼。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冷了下來。
「韓信說得對不對?對。他確實比劉邦能打。這不是吹牛,這是事實。」
他話鋒一轉,聲音像一把刀,直接捅了下去。
「可他忘了一件事。」
林道豎起一根手指,在虛空中點了點。
「你是臣,他是君。」
六個字,輕飄飄的。
「你比君還能帶兵,君能容你嗎?」
凌霄殿裡安靜了一息。
趙公明攥緊了拳頭。他忽然不說話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當年截教萬仙來朝的時候,通天教主手底下能人無數。
可最後呢?三教並談,封神大劫,截教的人上了榜,歸了天庭。
為什麼?
因為你太強了。強到讓上面的人不放心。
韓信比劉邦能打,所以劉邦不放心。
截教比闡教人多,所以天庭不放心。
道理是一樣的。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繼續往下走,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平靜。
「韓信不想走。他想留在棋盤上。」
「他想保住兵權,想當王,想繼續做那個連百萬之軍的大將軍。」
「可天庭不允許。」
林道摺扇往前一點,聲音斬釘截鐵。
「人間的事,天庭說了算。你的任務完成了,你該交差了。張良交了,所以張良活了。你不交?」
他停了一拍。
「天庭就讓呂后替它收拾你。」
班列前排,太白金星站在那裡,手從鬍鬚上滑了下來,長長嘆了口氣。
韓信的事,他記得。
那個星宿下凡的時候,他批過條子。
命格里寫得清清楚楚——此人主殺伐,輔佐真龍,功成即退。
功成即退四個字,是陛下親筆加上去的。
可韓信沒退。
太白金星閉了閉眼。後來的事,他不想回憶。
呂后設局,蕭何引路,韓信死在長樂宮的鐘室里。死的時候,三族被滅。
一個替天庭打下半個漢朝的星宿,死得連骨頭都沒剩幾根。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那種輕里藏著一種讓人心頭髮堵的東西。
「韓信死之前,說了一句話。」
凌霄殿裡,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吾悔不用蒯通之計。』」
林道模仿著那種臨死前的不甘,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蒯通是誰?是韓信的謀士。蒯通勸他反,勸他趁手握重兵的時候自立為王,三分天下。」
林道攤開手。
「韓信沒反。」
「他到死才後悔。可已經來不及了。」
趙公明端起酒杯,發現手在抖。
他把酒杯放下了,放得很輕。
悔不用蒯通之計。這七個字……太沉了。
一個人到死的時候才後悔,說明他活著的時候一直在猶豫。
他不是不知道危險,他是不甘心。
不甘心交權,不甘心退場,不甘心從棋盤上消失。
可棋盤不是他的。
趙公明攥了攥拳頭,一個字沒說。他忽然不想拿自己跟韓信比了。
龍椅之上,玉帝端著茶盞,面沉如水。
韓信……多多益善……
他腦子轉了兩圈。
不聽話的棋子,只有一個下場。
你能打又怎樣?你連百萬之軍又怎樣?
棋盤是朕的,規矩是朕定的。你在朕的棋盤上不聽話,朕連親自動手都不用——讓呂后去辦就行了。
玉帝喝了一口茶,覺得今天的茶格外順口。
天幕中,林道將摺扇「啪」的一聲合攏,聲音落到了最後。
「韓信是人間最能打的棋子。」
他停了很久。
「可他不甘心當棋子。」
「他不甘心——」
林道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砸得結結實實。
「所以他死了。」
凌霄殿裡,死一般的安靜。
趙公明低著頭,半天沒動。
太白金星站在班列最前面,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