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金光一閃,林道的身影重新浮現,摺扇在手裡轉了半圈,聲音沒有任何鋪墊,直接砸了下來。
「姜子牙講完了。」
他停了一拍,摺扇在手心敲了兩下,嘴角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一個替天庭封了三百六十五位正神的人,自己連個神位都沒有。活著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的下場,還是得干。」
凌霄殿裡,趙公明端著酒杯,沒喝。
他還在消化上一期的東西。
姜子牙那老小子的事兒,擱他心裡頭堵了半天了。
替天庭賣了一輩子命,最後連個編制都沒混上,這事兒擱誰身上誰不膈應?
天幕中,林道的摺扇「啪」的一聲拍在手心,聲音猛地拔高了一個八度。
「可諸位洪荒大佬,姜子牙的故事告訴我們的是——棋子不知道退,就只能被用到死。」
他豎起一根手指,在虛空中晃了晃。
「那有沒有一個棋子,知道退呢?」
趙公明的酒杯停在嘴邊。
知道退?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帶上了一種不一樣的味道,不是之前講姜子牙時的悲憫,而是一種……敬意。
「再說張良。」
林道摺扇一合,聲音沉了下來。
「張良是誰?漢朝開國第一功臣,劉邦的『謀聖』。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這話就是給他寫的。他幫劉邦打下了四百年漢朝江山。」
趙公明撇了撇嘴。張良他知道,上幾期講過,天庭派下去的星宿,黃石公的弟子。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繼續往下走,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可漢朝建立之後,張良幹了什麼?」
他停了很久。
「他退了。」
退了?
趙公明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不要封地,不要高官,不要榮華富貴。」
林道攤開手,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們品」的味道。
「劉邦要給他三萬戶食邑,他不要。劉邦要封他做丞相,他不當。劉邦說你跟我打天下最辛苦,你想要什麼朕都給你。」
林道的聲音輕了下去。
「張良跟劉邦說了一句話——『臣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游。』」
趙公明手裡的酒杯擱回了桌上。
棄人間事?從赤松子游?
他腦子轉了兩圈。赤松子……好像是上古的一個仙人?
張良這是放著人間的榮華富貴不要,跑去修仙了?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帶上了深意,那種深意里藏著能把所有人底褲扒乾淨的銳利。
「張良為什麼退?」
他將摺扇往前一指。
「因為他看透了。」
凌霄殿裡安靜了一息。
「張良是黃石公的弟子。黃石公是誰?是天庭的仙官。」
林道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給三界上一堂歷史課。
「他在圮橋上給張良授書——《太公兵法》。你以為那是偶遇?那是天庭在給張良下達任務書。」
趙公明一拍大腿,差點把桌上的酒壺碰倒。
「上期講過!黃石公給張良發工牌!」
他壓低聲音對旁邊的雲霄道,語氣里全是「我早就知道」的得意勁兒。
雲霄白了他一眼,沒理他。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繼續往下壓。
「張良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天庭派下來的。」
這句話砸下來,凌霄殿裡不少仙官的臉色都變了。
從一開始就知道?
「他幫劉邦打天下,是替天庭幹活。」
林道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冷靜。
「漢朝建立之後,他的任務完成了。」
他停了一拍。
「他該走了。」
趙公明攥緊了拳頭。他忽然想起了姜子牙。
姜子牙也是替天庭幹活,可姜子牙沒走。姜子牙干到死,最後連個歸宿都沒有。
張良走了。
這一走一留之間——
趙公明咽了口唾沫,腦子嗡嗡響。
天幕中,林道像是看穿了所有人的心思,聲音猛地往下壓了一層,帶著一種能把人釘在椅子上的力道。
「如果他不走呢?」
他將摺扇合攏,在虛空中點了一下。
「如果他不走,他的下場不會比韓信好。」
韓信。
這個名字砸下來,凌霄殿裡的氣氛又沉了一層。
趙公明知道韓信。
上期講過,韓信是漢朝的大將軍,幫劉邦打了半個天下。
可漢朝建立之後呢?
韓信不想交兵權,想當齊王,想當楚王,想永遠手握重兵。
結果被呂后殺了。
「韓信為什麼死?因為韓信不想走。」
林道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讓人發顫。
「韓信想當齊王,想當楚王,想永遠掌兵權。可天庭不允許——人間的事,天庭說了算。你的任務完成了,你該交差了。你不交?」
林道摺扇往前一點。
「天庭就讓呂后替它收拾你。」
趙公明一巴掌拍在桌上,酒杯跳了起來。
「好傢夥!韓信是不想走,所以被弄死了。張良是自己走的,所以活了?」
他扭頭看向雲霄,聲音壓得很低,可語氣里全是恍然大悟。
「這倆人就是一道選擇題啊!走了的活,不走的死!」
雲霄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聲音很輕:「所以說書人說張良看透了。」
趙公明愣了一下,然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摸著下巴,半天沒說話。
功成身退,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人間的榮華富貴擺在面前,三萬戶食邑、丞相之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誰捨得放手?
張良捨得。
因為他知道那些東西不是他的,是天庭借他用的。用完了就得還。不還?看看韓信什麼下場。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帶上了一種少見的鄭重。
「張良的聰明,不是他謀略有多深。」
他將摺扇收起,背在身後,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砸得結結實實。
「是他知道自己是棋子,而且知道棋子什麼時候該退。」
凌霄殿裡,沒人說話。
「他在最輝煌的時候走了。」
林道的聲音輕了下去。
「所以歷史記住的是他的智慧,不是他的下場。」
趙公明端起酒杯,這回沒有一口悶,而是慢慢地抿了一口。
他忽然覺得,張良比姜子牙聰明太多了。
姜子牙干到死,後人記住的是他替天庭封了神。
張良功成身退,後人記住的是他運籌帷幄。
一個被記住了賣命,一個被記住了智慧。
差距就在那個「退」字上。
班列前排,太白金星站在那裡,手從鬍鬚上滑了下來,點了一下頭。
張良確實是聰明人。
當年張良的事他經手過。黃石公下凡授書的時候,走的是他批的條子。
張良功成身退的時候,他也看在眼裡。
他當時還跟陛下匯報過,說那個張良不要封賞,跑去修仙了。
陛下只說了兩個字:「隨他。」
太白金星當時沒多想。現在回頭看——「隨他」兩個字,就是陛下最大的恩賜。
陛下不追究你,就是在放你一條生路。
你要是不識趣——太白金星想起了韓信。
他閉了閉眼,沒往下想。
天幕中,林道的摺扇重新開啟,遙遙指向虛空,聲音落到了最後。
「張良是人間最清醒的棋子。」
他停了一拍。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來,也知道什麼時候該走。」
林道將摺扇一合,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釘得結結實實。
龍椅之上,玉帝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天幕上。
張良走了,所以他活了。
這話……
玉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節奏很慢。
對。
朕的棋盤上,識時務的棋子,朕從來不虧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