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平原不見了。
原本那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翠綠平原，上面應該長滿了靈草，還有各種普通的飛禽走獸。
但是現在。
那裡變成了一個巨大無比的深坑。
天空被分成了兩半。
左邊是濃郁得化不開的黑色妖氣，遮天蔽日。右邊是狂暴嗜血的赤紅色濁氣，沖天而起。
兩股氣息在半空中瘋狂地碰撞、擠壓。
沒有雷聲。
只有一陣陣讓人元神刺痛的轟鳴聲。
平原的中央。
一個身高足足有幾百丈的巫族大漢，赤裸著上身，渾身長滿了一塊塊像岩石一樣的肌肉。
他沒有用法寶，雙手死死地抓住一條體型同樣龐大的黑色巨蟒。
黑色巨蟒是妖族的大妖，修為已經到了金仙頂峰。
它張開血盆大口，吐出漫天的黑色毒水，把巫族大漢的肩膀腐蝕得骨頭都露出來了。
但巫族大漢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大吼一聲。
雙臂猛地一用力。
「哧！」
那條金仙境界的黑色巨蟒，竟然被他硬生生地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漫天的妖血像下雨一樣灑落在地上。
巨蟒的元神剛剛逃出來，還沒來得及飛走。巫族大漢張開大嘴，直接一口將那元神吞進了肚子裡。
「殺！」
巫族大漢把手裡的半截蛇屍當成武器，朝著天上的妖雲狠狠地砸了過去。
在這巫族大漢的腳下。
密密麻麻，全都是人。
有拿著骨棒、雙眼通紅的巫族戰士。
有顯化出本體、張牙舞爪的妖族嘍囉。
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的生靈。
在這片方圓幾萬里的平原上，像絞肉機一樣瘋狂地廝殺著。
每時每刻，都有成百上千的生命在消失。
殘肢斷臂在天上飛舞。
地上的泥土早就被鮮血泡軟了，匯聚成了一條條暗紅色的血河。
而在平原的邊緣。
有一些根本沒有參與廝殺、只是在這裡繁衍生息的普通靈獸和散修。
他們嚇得拼命往外逃跑。
可是，天上突然掉下來一團妖火。
「轟！」
一座小山頭瞬間被妖火燒成了灰燼。躲在山頭上的幾百隻普通靈獸，連慘叫都發不出，直接被燒成了虛無。
又有一道巫族的煞氣氣浪掃過。
幾十個只有地仙境界的底層散修，直接被氣浪震得肉身炸裂。
這就是量劫。
這就是巫妖兩族的戰場。
在這裡，生命比最不值錢的雜草還要低賤。
黃龍真人和碧霄站在荒山上。
他們兩個渾身都在發抖。
在萬毒大峽谷的時候，他們遇到三個散修，打了三千年，覺得那已經是生死考驗了。
可是現在。
看著眼前這幾十萬生靈互相屠殺的慘狀。
他們才明白，自己以前在崑崙山上過的日子，簡直就是天宮裡的神仙夢。
「大師兄……」
碧霄的臉色蒼白如紙。
她看著遠處那個被妖火燒毀的小山頭，那裡還有幾隻幼小的靈獸在火海里掙扎。
碧霄的眼睛紅了。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水藍色短劍。
「他們好可憐，他們根本不是巫族也不是妖族，為什麼要殺他們？」
碧霄咬著牙，往前邁出了一步。
「大師兄，你現在是太乙金仙了。我們去救救那些無辜的生靈好不好？」
碧霄的聲音裡帶著哀求。
她修的是上清陣法，平時雖然調皮，但心腸卻很軟。看著那些弱小被無情碾碎，她的道心在隱隱作痛。
然而。
一隻手十分穩當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許卿雲站在她的身邊。
他沒有去看那些在火海里掙扎的生靈，只是十分平靜地看著戰場中央那個瘋狂殺戮的巫族大漢。
「不救。」
許卿雲嘴裡吐出了兩個字。
聲音很輕，但卻帶著一種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冷漠。
碧霄愣住了。
她轉過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許卿雲。
「為什麼？」
「大師兄，你連鎮元大仙的老友都能救，為什麼不能救救這些無辜的人？你明明有這個實力的！」
許卿雲收回目光。
他看著碧霄那雙充滿質問和不忍的眼睛。
「因為這裡是量劫的戰場。」
許卿雲指著前面那片被鮮血染紅的平原。
「你覺得，那些巫族和妖族，有誰是無辜的嗎？」
「今天你衝進去，救了那幾隻靈獸。明天，那幾隻靈獸長大成了大妖，去吃了一整個部落的巫族。那些死去的巫族，是不是無辜的？」
許卿雲的語氣十分嚴肅。
「你同情弱者，這是好事。」
「但是，在天地大勢面前。你隨隨便便出手，就會沾染上這片戰場上的因果。」
「你殺了妖族，妖族的大聖就會來找你。你殺了巫族，祖巫就會來找你。」
許卿雲把手從碧霄的肩膀上拿開。
「如果你覺得，憑你手裡那把短劍，能擋得住祖巫的拳頭。那你就去。」
碧霄被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
她握著劍的手，慢慢地鬆開了。
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流了下來。
她不是傻子，她明白大師兄說的是對的。在這洪荒大地上，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有立場的不同。
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的黃龍真人。
這個時候突然嘆了一口氣。
「碧霄師妹，大師兄說得對。不要去。」
黃龍真人看著那片絞肉機一樣的戰場，眼神里充滿了苦澀。
「當年，龍、鳳、麒麟三族大戰的時候。比這還要慘烈百倍。」
「我們龍族，就是因為覺得天下所有的水脈都該歸我們管。什麼因果都要去沾，什麼閒事都要去管。」
黃龍真人低下頭，聲音十分低沉。
「結果呢？」
「全族差點死絕。那些曾經呼風喚雨的遠古天龍，全都變成了這大地上的肥料。」
「如果不是師尊收留我。我現在，恐怕也是這戰場上的一具碎骨頭。」
聽到黃龍真人用自己種族的血淚史來現身說法。
碧霄徹底沉默了。
她把頭低了下去，不再提救人的事情。
許卿雲看著他們兩個。
知道他們心裡的那個結正在慢慢解開。
「修道，不是讓你們變成冷血的石頭。」
許卿雲雙手在身前一合。
體內那剛剛穩固的太乙小世界緩緩運轉。
一道純淨的黑白太極圖，從他的腳下蔓延開來，瞬間將他們三個站立的這座荒山給籠罩在內。
太極圖沒有散發出任何光芒。
而是直接融入了周圍的空間裡。將他們三個人的氣息，和這片天地徹底隔絕了。
哪怕現在有個大羅金仙從他們頭頂飛過，也只會看到一座光禿禿的石頭山。
「你們給我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