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卿雲盤腿坐在山頂的石頭上。
「今天，我們哪裡都不去。」
「你們就在這裡，睜大眼睛，好好看著前面。」
「看清楚，這洪荒的規矩到底是什麼。」
黃龍真人和碧霄不敢違抗。
兩人老老實實地在許卿雲身後坐了下來。
他們強忍著心裡的不適，睜大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修羅場。
一天過去了。
廝殺沒有停止。
一個月過去了。
那條血河已經匯聚成了一個巨大的血湖。
一年過去了。
天上的妖雲被巫族的煞氣衝散了一半，但妖族又調來了更多的大妖。
兩年。
三年。
許卿雲帶著他們，在這座荒山上，整整坐了三年。
這三年裡，他們聽著那些震耳欲聾的廝殺聲，看著那些昨天還在大殺四方的大妖，今天就被撕成碎片。
有一道妖族的流星火雨，甚至砸到了他們所在的這座荒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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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足以燒死金仙的妖火，在接觸到太極圖防禦光幕的一瞬間，就直接無聲無息地熄滅了。
許卿雲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黃龍真人和碧霄的心境，在這三年的觀看中，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第一年，他們覺得噁心，覺得殘忍。
第二年，他們變得麻木，看著死人就像是看著枯草一樣。
到了第三年。
他們終於看懂了大師兄讓他們看的東西。
那是一種對天地的敬畏。
在這種量劫的絞肉機面前，不管是金仙還是太乙，都沒有任何區別。如果不修道心，不明因果，下場只有一個，就是化為灰燼。
三年後的某一天。
前方的平原上，突然傳來了一長一短兩聲巨大的號角聲。
那是退兵的訊號。
巫族和妖族，在這片平原上丟下了幾十萬具屍體後，雙方的力氣都打光了。
沒有分出勝負。
只有兩敗俱傷。
妖雲慢慢散去，殘存的妖族退回了天上。
巫族大漢拖著疲憊的身體，帶著剩下的族人，默默地退回了大地深處。
剛剛還喧鬧無比、充滿殺戮的平原。
瞬間變得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空氣中那股濃郁到讓人作嘔的血腥味，還在提醒著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許卿雲睜開眼睛。
他一揮手，收起了太極圖的防禦結界。
「看明白了嗎？」
許卿雲站起身，看著身後的兩人。
黃龍真人和碧霄也跟著站了起來。
他們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澈和沉穩。那種年輕弟子的浮躁和天真，已經徹底被這三年的血水給洗刷乾淨了。
「看明白了。」兩人齊聲回答。
「大師兄，我們不沾因果。我們只求大道。」碧霄十分認真地說道。
許卿雲滿意地點了點頭。
「走吧。」
許卿雲帶頭走下了荒山。
他們沒有繞很遠的路，而是直接順著這片剛剛結束戰鬥的平原邊緣，往前走去。
腳下的泥土是黏糊糊的。
每走一步，都會踩到斷裂的兵器，或者是殘破的骨頭。
走了一段路。
路邊突然傳來了一陣微弱的喘息聲。
一個只剩下半截身體的妖族小兵，躺在血水裡。他的眼睛已經瞎了，雙手在半空中胡亂地抓著。
當許卿雲路過他身邊的時候。
那個妖族小兵一把抓住了許卿雲青色布衣的下擺。
「救……救救我……」
妖族小兵的嘴裡吐著血泡，發出哀求。
黃龍真人和碧霄停下了腳步。
他們看著這個將死的妖族，眼裡沒有了之前的同情，只有平靜。
許卿雲停下腳步。
就在這時，旁邊的一堆死屍里突然傳出響動。
一個下半身全被砸爛的巫族戰士，靠著雙手在血泥里往前爬。
他的雙眼通紅，已經被量劫的煞氣徹底吞噬了理智，他根本沒有去管站在旁邊的三個人，眼裡只有那個妖族。
他爬到妖族小兵的身邊，張開滿是鮮血的嘴巴，一口咬在了妖族小兵的肩膀上。
妖族小兵疼得渾身抽搐，一隻手死死抓著許卿雲的衣擺，另一隻手摸起一根斷裂的骨刺，狠狠扎進巫族戰士的眼眶裡。
骨刺扎穿了巫族的腦袋，但巫族戰士的牙齒也撕開了妖族小兵的喉管。
兩個人就這樣像野獸一樣互相撕咬著，在血水裡同時咽下了最後一口氣，到死都沒有鬆開對方。
許卿雲低下頭，看著那隻因為死去而慢慢鬆開、從自己衣服上滑落的手。
他沒有去施展什麼法術。
「塵歸塵，土歸土。這片天地，會收留你們的。」
許卿雲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
他低下頭，看著那隻抓著自己衣服的手。
他沒有用法力去震開這隻手。
也沒有拿出丹藥去救人。
「塵歸塵，土歸土。這片天地，會收留你的。」
許卿雲語氣平淡地說了一句。
然後，他輕輕地邁出一步。
那隻抓著他衣服的手，無力地滑落了下去。那個妖族小兵，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許卿雲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
黃龍真人和碧霄緊緊地跟在後面，沒有回頭看一眼。
他們穿過了這片修羅場。
穿過了那些因為戰爭而被毀掉的山川河流。
出了不周山的余脈範圍。
前方的天地靈氣，終於慢慢變得純淨了起來。
許卿雲停下腳步。
他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一絲血氣。
「行了，歷練到此結束。」
許卿雲轉過頭，看著黃龍真人和碧霄。
「你們現在的心境，只要回山閉關，百年之內，必破太乙。」
許卿雲雙手攏在袖子裡。
身上那股太乙金仙的浩瀚法力，再次運轉起來。
許卿雲腳下一步踏出。
周圍的空間瞬間扭曲，一條通往遠方的空間通道在他們腳下成型。
「回家。」
許卿雲輕聲說了一句。
三人踏入空間通道，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原地。
洪荒歲月不記年。
對於凡人來說，一輩子也就是幾十年。
但對於掌握了空間神通的太乙大能來說，趕路也就是打個坐的時間。
一千年後。
三道遁光從天邊的雲層里破空而出。
在一座仙氣繚繞、高聳入雲的巨大山脈前方，停了下來。
這裡的靈氣濃郁得幾乎要化成水滴落下來。
山峰上，長滿了各種先天靈草。幾隻仙鶴在雲霧中穿梭，發出清脆的鳴叫。
沒有血腥味。
沒有喊殺聲。
只有一種道法自然的無上寧靜。
許卿雲站在半空中。
他看著前方那座熟悉的大陣光幕，看著光幕後面那隱隱約約的八景宮、玉虛宮和碧游宮。
他那張一直保持著平靜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髮自內心的放鬆笑容。
「大師兄……我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