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很大。
他們從半山腰往下走,路過了懸崖,路過了密林。
一天過去了。
廣成子的雙腳磨出了血泡。
他很想坐下來休息,但是前面的許卿雲沒有停,他就不敢停。
十天過去了。
廣成子身上的道袍被樹枝劃破,臉上也沾滿了泥土。
他感覺自己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完全是在機械地往前邁步。
但是。
在這個極度疲憊的走路過程中。
廣成子腦子裡那些瘋狂的念頭,那些對於突破的執念,竟然慢慢地被身體的疲憊給壓了下去。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平穩。
他那雙通紅的眼睛,也慢慢恢復了清明。
他開始注意到路邊的野花。
注意到樹葉上滴落的露水。
他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有幾萬年,沒有像現在這樣,用凡人的視角去看看這座山了。
走了一個月。
許卿雲終於停下了腳步。
廣成子也跟著停了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抬起頭,打量了一下四周。
這裡是崑崙山的最底部。
平時根本沒有弟子會來這種荒涼的地方。
在他們的正前方。
有一座高聳入雲的斷崖。
一條巨大的瀑布,從萬丈高的懸崖頂端,傾瀉而下。
白色的水流就像是天河倒灌一樣,帶著雷霆萬鈞的威勢,狠狠地砸在下方的深潭裡。
「轟隆隆!」
巨大的水流撞擊聲,震耳欲聾。
哪怕是站在幾百丈外,廣成子也能感覺到那股撲面而來的狂暴水汽,打在臉上隱隱作痛。
「大師兄,帶我來這裡幹什麼?」廣成子有些疑惑地問道。
許卿雲沒有看他。
而是伸出手指,指著瀑布正下方的深潭。
「看那裡。」
廣成子順著許卿雲的手指看過去。
在那個被萬丈瀑布瘋狂沖刷的深潭正中央。
有一塊巨大的黑色石頭。
這塊石頭非常普通。沒有散發任何靈氣,也不是什麼煉器的材料。就是洪荒大地上隨處可見的凡鐵岩。
但是。
那從萬丈高空砸下來的狂暴瀑布,帶著足以把金仙肉身砸碎的力量。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砸在這塊石頭上。
這塊黑色的石頭,卻沒有碎。
它不僅沒有碎,反而被這狂暴的水流,沖刷得無比光滑。
它靜靜地趴在潭底,就像是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嶽。
任憑水流怎麼衝擊,它都紋絲不動,硬生生地把那條巨大的瀑布給從中間劈成了兩半。
廣成子看著那塊石頭,愣住了。
「你覺得,是上面的瀑布厲害,還是下面的石頭厲害?」許卿雲平淡地問道。
廣成子想了想。
「瀑布的水流很狂暴,帶著天地的威勢。但那塊石頭,卻能擋住它。」
廣成子有些猶豫地回答。
許卿雲彎下腰。
從地上撿起了一根鋒利的枯樹枝。
他握著樹枝,隨手一扔。
「嗖!」
這根鋒利的樹枝,像一把劍一樣,直接刺進了那道狂暴的瀑布里。
樹枝很尖銳,它刺穿了最外層的水幕。
但是。
僅僅過了一個呼吸。
「咔嚓」一聲。
那根鋒利的樹枝,承受不住瀑布持續不斷的重壓,直接被砸成了粉末,順著水流沖走了。
許卿雲轉過頭,看著廣成子。
「看到了嗎?」
「鋒利的東西,確實能刺破一時的阻礙。但只要它不夠結實,在天地大勢面前,瞬間就會粉身碎骨。」
許卿雲指著廣成子的胸口。
「你這三千年來,一直在追求法力的鋒利。你把它變成了一把劍。」
「所以,當你的劍刺在太乙壁壘上的時候。你碎了。」
廣成子渾身一震。
他呆呆地看著那條瀑布,腦海里迴響著許卿雲的話。
「可是……」
廣成子握緊了拳頭,「師尊的玉清之道,是絕對的鎮壓。如果不鋒利,怎麼鎮壓?」
許卿雲指著深潭裡的那塊黑色石頭。
「誰告訴你,鎮壓就一定要用劍去砍?」
許卿雲的聲音,在這震耳欲聾的瀑布聲中,顯得十分清晰。
「你看那塊石頭。」
「但是,它在這裡趴了一萬年,十萬年。」
「瀑布砸不碎它,只能從它兩邊繞過去。水底的暗流卷不走它,只能在它腳下打轉。」
許卿雲看著廣成子,一字一句地說道。
「真正的鎮壓,不是靠鋒芒。」
「而是靠厚重。」
「厚重到,連天地的規矩都搬不動你。厚重到,所有的狂暴力量砸在你身上,都只能自己崩潰。」
「這,才是玉清一脈真正的『絕對鎮壓』。」
轟!
許卿雲的這番話。
就像是一把無形的大錘,直接砸開了廣成子腦海里那扇死死封閉的大門。
廣成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塊在瀑布下巋然不動的黑色石頭。
他懂了。
他終於明白自己錯在哪裡了。
他一直想要用最鋒利的力量去刺破天,卻忘了,玉清之道,本來就是建立在厚重如山的基礎上的。
沒有厚重的底蘊,再鋒利的劍,也是一折就斷的廢鐵。
廣成子沒有說話。
他直接在深潭邊上,找了一塊平坦的泥地,盤腿坐了下來。
他閉上了眼睛。
許卿雲看著進入頓悟狀態的廣成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慢慢看吧。」
許卿雲沒有留在這裡陪他。
他轉身,順著來時的路,慢慢悠悠地走回了崑崙山。
深潭邊上,只剩下廣成子一個人。
一年過去了。
廣成子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瀑布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道袍。他沒有用護體罡氣去擋。
十年過去了。
廣成子的身上,長滿了綠色的青苔。幾隻膽大的飛鳥,甚至在他的肩膀上築了巢。
他就像是變成了深潭邊上的另一塊石頭。
五十年過去了。
廣成子體內的法力,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些原本像小刀一樣尖銳、狂暴的玉清法力。在廣成子這五十年的枯坐中,一點一點地被磨平了稜角。
它們不再橫衝直撞。
而是開始慢慢地沉澱,慢慢地匯聚。
一百年過去了。
這天。
廣成子丹田裡的法力,終於徹底完成了蛻變。
那些法力不再是劍的形狀。
而是變成了一個四四方方、厚重無比的巨大方塊。
這個方塊,底部平坦,代表著承載萬物的大地。頂部高聳,代表著不可侵犯的天威。
它沒有任何鋒利的邊緣。
只有一種讓人感到窒息的沉重感。
這就是一方大印。
一方能夠鎮壓天地、砸碎一切規矩的無上大印。
「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