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爬起來抖了抖毛。
一人一熊，慢慢吞吞地朝旁邊的高山走去。
人族部落里。
水退了，大家開始忙碌起來。沒有時間悲傷。
大家忙著重新搭石頭房子，捏泥巴碗。
風首領帶人去林子裡找野果。
許卿雲牽著滾滾走進部落。他隱匿了氣息。
在大家眼裡，他就是個過路人。
許卿雲走在泥濘的街上。
看著斷了胳膊的男人搬石頭，看著老婦人餵孤兒。
他們沒法力，但這種活著的力量比法術還震撼。
許卿雲沒幫忙蓋房子，也沒變食物。
他就靜靜看著，體會人道薪火相傳的力量。
他走到部落邊緣的破草棚區。
耳朵動了一下。
聽到一陣很有規律的打鐵聲。
「當。當。當。」
不快不慢，一下輕一下重。節奏跟天地的呼吸一模一樣。
許卿雲來了興趣，順著聲音走過去。
草棚里，有個十六七歲的瘦弱少年。光著膀子，滿頭是汗。
石頭當鐵砧，上面放著一塊凡鐵。
少年握著石錘在砸。
他打鐵不靠蠻力。舉起錘子時，身體很放鬆。
錘子砸下去，鐵塊反彈，他順著反彈力讓錘子彈起，再順勢砸下。
這完全是借力打力、順應自然的太極道理。
他是個凡人，全靠本能在做。
許卿雲在門口看了三天。
這三天，少年沒吃沒喝，就是專注打鐵。
第三天傍晚，凡鐵變成了一把筆直的鐵劍。
少年放下錘子，滿意地笑了。
許卿雲走進去。
少年回頭，很有禮貌地打招呼：「你好。」
許卿雲看了看鐵劍。
「錘子用得不錯，懂借力。但舉錘時肩膀太緊，多廢了一分力。」
少年愣住了。
他想了想，眼睛一亮。
拿起錘子敲了一下空石頭。肩膀徹底放鬆，只用手腕引導。
「噹噹當。」
聲音更清脆，打鐵不累，反而很舒服。
少年轉過身，看著許卿雲。
他知道，這人一句話頂他自己琢磨十年。
少年扔下錘子，跪在地上。
「求您教我。」
許卿雲沒看跟腳，沒摸靈根。
「叫什麼名字？」
「沒有名字，族裡人都叫我玄都。」
許卿雲笑了。
「好名字。」
「收拾東西，跟我走。」
玄都聽到許卿雲的話，整個人愣在破舊的草棚里。
他呆呆地看著許卿雲的背影，好半天都沒有回過神來。
「仙長……」
玄都咽了一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
「您……您真的願意帶我走？」
許卿雲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他。
「怎麼？不願意？」
「願意！我願意！」
玄都激動得差點跳起來，趕緊轉身在草棚里四處翻找。
其實他根本沒有什麼好收拾的東西。
那場恐怖的洪水過後，他所有的家當，就只剩下手裡那把破損的石錘。
還有剛剛在鐵砧上打出來的那把簡單筆直的鐵劍。
玄都找了一塊破爛的獸皮，把鐵劍仔細地包起來，背在背上。
然後把石錘別在腰間。
他跑到許卿雲面前，大聲說道。
「仙長，我收拾好了！」
這個時候，部落的首領風，正好帶著幾個青壯年巡視到了這邊。
風首領一眼就認出了許卿雲。
他嚇得趕緊帶著身後的人，「撲通」一聲跪在泥濘的地上，拼命磕頭。
「拜見仙長！多謝仙長救命之恩啊！」風首領老淚縱橫地喊道。
玄都看到首領跪下，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眼前這個願意收自己為徒的青年，就是當年拯救了整個人族部落的大恩人！
風首領轉頭看到揹著鐵劍的玄都，趕緊拉住他的手。
「玄都！你這是要跟著仙長走？」
玄都重重地點了點頭。
風首領激動地拍著玄都的肩膀，連連囑咐。
「好！好！跟在仙長身邊，一定要聽話，多幹活！」
「絕對不能給仙長惹麻煩，更不能丟了我們人族的骨氣，聽見沒有！」
玄都咬著牙答道
「首領放心，玄都死都不會給仙長丟臉！」
許卿雲沒有去說那些客套話。
他只是對著風首領點了點頭。
「我會好好教導他。你們在山下，好自為之。」
說完。
許卿雲帶著玄都，還有那隻黑白相間的滾滾，走出了人族部落。
許卿雲沒有施展法術騰雲駕霧。
也沒有動用空間神通。
他就這麼帶著玄都，靠著兩條腿，一步一步地朝著東邊走去。
修道不能拔苗助長。他想借著這段路，好好看看這個少年的心性。
這一走。
就是整整一百三十年。
一百三十年裡，他們翻過了一座又一座高山，蹚過了一條又一條大河。
玄都只是個凡人。
腳底板磨出了無數個血泡，草鞋走爛了幾十雙。
但他從來沒有喊過一聲苦。
也沒有問過許卿雲到底要去哪裡。
這天，玄都走得滿頭大汗，腳步越來越沉重。
走在前面的許卿雲突然停了下來。
「玄都，停下。」
許卿雲轉過身，指著旁邊一棵隨風搖擺的野草。
「你看那風吹過草葉的樣子。」
玄都擦了一把汗，老老實實地看著。
「走路，不是用蠻力去和大地對抗。」
許卿雲聲音平淡地教導著。
「你要順著天地的呼吸。腳抬起來的時候，藉著風的力。落下去的時候，順著地的勢。」
「不要去硬撐，去融入它。」
玄都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閉上眼睛，按照許卿雲說的方法，再次邁開腳步。
剛開始還有些彆扭。
但走著走著，玄都突然覺得腳下變輕了。
每走一步，體內都有一股微弱溫和的暖流在滋養著經脈。
他不再覺得累了。在這漫長的跋涉中，他的身體變得越來越結實挺拔。
有一天晚上。
他們在一處荒山的山洞裡歇腳。
外面下著很大的暴雨。
許卿雲看著火堆旁邊，正在用樹枝烤著干硬麵餅的玄都。
「玄都。」
許卿雲突然開口。
「仙長，有什麼吩咐？」
玄都趕緊放下手裡的麵餅。
「當時洪水剛退，大家都在搶吃的，都在蓋房子。」
許卿雲看著他的眼睛。
「你為什麼一個人餓著肚子，躲在破草棚里沒日沒夜地打鐵？」
玄都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跳動的火苗，眼神變得十分倔強。
「仙長，我們人族太弱了。」
「天災和妖怪，隨時都會再來。我們不能總等著仙長來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