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卿雲揹著雙手,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還是那件普通的青布衣。
但是他整個人,看起來比三萬年前更加平凡了。
如果說以前他是一把藏在劍鞘里的劍。
那他現在,就像是路上的一塊石頭,一陣微風。
完全沒有任何修道者的氣息。
大羅金仙,返璞歸真。
「師尊!」
玄都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跑過去行禮。
許卿雲看了玄都一眼。
他笑了笑。
「太乙金仙了。不錯。」
許卿雲走到院子裡,看了看那片長得鬱鬱蔥蔥的藥園。
這三萬年,玄都把這地方打理得非常好。
「師尊,您閉關結束了?」玄都高興地問。
許卿雲點了點頭。
他沒有坐下,而是抬起頭,看向了首陽山外面的天空。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不是我要出關。」
「是外面的天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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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都愣了一下。
「天機?師尊,外面出什麼事了嗎?」
許卿雲看著遠方。
「剛才,師尊從三十三天外傳來了法旨。」
許卿雲轉過頭,看著玄都。
「你在這山上,待了三萬多年了。」
「外面的洪荒,已經變了天。」
許卿雲的聲音很平淡。
「巫族和妖族,當年在量劫里拼了個同歸於盡。退出了洪荒的舞台。」
「現在這片大地上,數量最多的,是你們人族。」
玄都聽到「人族」兩個字,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他雖然在山上修道,但心裡從來沒有忘記過當年在洪水裡掙扎的族人。
「我族人現在過得好嗎?」玄都趕緊問。
許卿雲搖了搖頭。
「不好說。」
「人族繁衍得太快。現在整個洪荒,到處都有人族的部落。」
「但是他們沒有統一的規矩。也不會修煉。遇到洪水、旱災、瘟疫,死傷無數。」
「他們就像是一盤散沙,被各種殘存的妖怪當成血食。」
許卿雲看著玄都。
「師尊傳來法旨。」
「人族當興。這洪荒天地,以後就是人族做主角了。」
「但是,人族需要有人去教化,需要有人去定規矩。」
許卿雲雙手背在身後。
「天機顯示。三皇治世的契機,已經到了。」
「三皇?」玄都聽不懂這個詞。
許卿雲沒有細解釋。
他直接往首陽山的大門方向走去。
「收拾一下。」
「帶上你的鐵劍和泥巴杯子。」
許卿雲頭也不回地說道。
「跟我下山。」
「帶你去外面的洪荒走一遭。」
「去看看你的族人,順便,去見見這第一位人皇。」
玄都聽到要下山。
心裡的激動根本壓抑不住。
他趕緊跑回屋子,拿上那把生鏽的鐵劍和泥巴茶杯。
然後快步跟上了許卿雲的腳步。
師徒兩人,沒有駕雲。
順著首陽山的山路,慢慢地走了下去。
山下的風吹過來。
帶著一點洪荒大地特有的泥土氣息。
許卿雲走在前面。
兩人隱匿了修為,看起來就像是兩個普通的遊方旅人。
走了大概半個月。
他們來到了中原大地上的一條大河旁邊。
這條河很寬,河水有些渾濁。
河邊,有一個很大的人族部落。
這個部落比玄都當年那個部落要大得多,房子也建得更結實。
部落的外面,插著很多木頭牌子。
許卿雲看了一眼那些牌子。
「華胥氏。」
許卿雲念出了這個部落的名字。
他帶著玄都,沒有驚動任何人,直接走進了部落。
部落里的人都在忙碌。
有的在織網,有的在打磨石頭。
他們穿得比以前好了一些,用獸皮和麻草做成了簡單的衣服。
但是他們的臉上,依然帶著一種對未來的迷茫和恐懼。
許卿雲和玄都找了一個沒人的破草棚,住了下來。
他們沒有去顯露什麼神仙法術。
就像是兩個普通的流浪者,混在這個部落里。
住了幾天之後。
玄都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人。
那是一個很年輕的青年。
他穿著獸皮,長得很清秀。
但是他從來不跟部落里的青壯年一起去打獵,也不去河邊抓魚。
他每天早上太陽一出來。
就一個人跑到渭水河邊。
找一塊平坦的泥地,盤腿坐下來。
他不說話,也不亂動。
他就是抬著頭,死死地盯著天上的太陽和雲彩。
到了晚上,他就盯著天上的星星。
偶爾低下頭,看著手裡的一塊破舊的龜殼發呆。
別人都說他是個傻子,是個吃白飯的廢物。
但是他從來不在意別人的嘲笑。
「師尊,那個人好奇怪。」
玄都指著河邊那個青年的背影,對許卿雲說道。
「他每天坐在那裡看天,能看出什麼名堂?」
許卿雲靠在草棚的柱子上。
他順著玄都的手指看過去。
「他叫伏羲。」
許卿雲平淡地說出了這個名字。
「他不是傻子。」
「他看天,是想找出打雷下雨的規律。他看龜殼,是想找出地動山搖的原因。」
「他想讓族人提前知道天災什麼時候來,好讓大家躲過去。」
許卿雲站起身。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走吧。」
「我們過去看看。」
許卿雲帶著玄都,慢慢地走到了渭水河邊。
伏羲正坐在泥地上。
他的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
他在地上的泥巴里,用樹枝畫了好多亂七八糟的線條。
但是怎麼畫,都覺得不對勁。
他找不到那個能把天地規律連起來的源頭。
伏羲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
一個穿著青布衣的人,走到了他的身邊。
伏羲抬起頭,看著許卿雲。
他以為又是來趕他去幹活的族人。
但是。
許卿雲沒有說話。
他蹲下身子。
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
許卿雲沒有看伏羲。
他非常隨意地,在伏羲面前的那塊平整的泥地上。
畫了一條橫線。
「——」
這是一條實線。
然後。
許卿雲在這條實線的下面。
又畫了一條中間斷開的虛線。
「——」
畫完這兩條最簡單的線條。
許卿雲扔掉樹枝。
他站起身,一句話都沒說。
帶著玄都,轉身就走。
伏羲呆呆地坐在泥地上。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泥巴上的那兩條簡單的線條上。
一條是實的,代表天,代表剛,代表陽。
一條是斷的,代表地,代表柔,代表陰。
就這兩條最簡單的線。
在伏羲的腦海里,就像是劈開混沌的一道閃電。
「轟!」
伏羲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他渾身發抖。
他好像抓住了這天地間,最根本的那個規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