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有些不解地看著許卿雲。
在洪荒里,師傅正式收徒傳道,一般都會賜下一兩件厲害的法寶防身。
多寶師叔當年可是隨手就能掏出一大把發光的寶貝。
師尊怎麼拿出這兩個凡物?
許卿雲看著玄都眼裡的疑惑。
他沒有笑,臉色變得非常鄭重。
「怎麼?嫌棄?」許卿雲問道。
玄都趕緊搖頭,連連擺手。
「弟子不敢!師尊賜的東西,就算是一根草,弟子也當成寶貝。只是……弟子不懂師尊的意思。」
許卿雲伸出手。
他先拿起了那個泥巴茶杯。
「你看看這個杯子。」
許卿雲把杯子遞到玄都面前。
「它外面是圓的。摸起來很順滑。沒有刺,不扎手。」
「但是你往裡面看。它的底部,它的內壁。是方方正正的,很結實。」
玄都看著杯子,老實地點了點頭。
許卿雲把杯子放在玄都的手裡。
「這是我親手捏的。」
「我現在把它送給你。」
「我太清一脈,講究無為而治。不主動去惹事,不主動去爭搶。」
「平時在外面,對同門,對別人。你要像這個杯子的外面一樣,圓滑,包容。不要鋒芒畢露,不要四處樹敵。」
許卿雲點了點杯子的裡面。
「但是。」
「你的心裡,要像這杯子的裡面一樣。得有稜角,得有底線。得方正。」
「這就是我們人教的規矩。」
「外圓,內方。」
玄都雙手捧著這個普通的泥巴杯子。
他感覺這個杯子,比一座山還要重。
他把許卿雲的每一個字,都死死地刻在了腦子裡。
「弟子記住了。」
玄都重重地點頭。
「外圓內方。包容萬物,但守住底線。」
許卿雲很滿意他的回答。
然後。
許卿雲又拿起了石桌上的那把生鏽的鐵劍。
他看著這把劍。
劍身上還有當年玄都打鐵時留下的汗漬印記。
「你當年在草棚里打這把劍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
許卿雲看著玄都。
「你說,人族太弱了。天災妖怪隨時會來。不能總等著神仙救命。」
「你想打出一把最鋒利的劍。讓人族能自己保護自己。」
玄都聽到這話,臉微微紅了一下。
他現在修仙了,才知道自己當年用凡鐵打一把劍去對付妖怪,是多麼可笑的想法。隨便一個小妖吹口氣,這鐵劍就斷了。
「師尊,當年是弟子不懂事。凡鐵怎麼可能殺得了妖怪。」玄都低聲說道。
「你錯了。」
許卿雲把鐵劍遞了過去。
「這把劍,對付不了大妖。」
「但是,它比任何先天靈寶都要鋒利。」
玄都愣住了。
他雙手接過這把鐵劍。沉甸甸的。
許卿雲站起身。
他揹著雙手,看著遠處的雲海。
「法寶厲害,那是天地孕育的威力。不是你自己的。」
「這把劍。是你作為一個凡人,在最絕望、最無助的洪水過後。餓著肚子,一錘一錘砸出來的。」
許卿雲回過頭,盯著玄都的眼睛。
「這劍里,沒有法力。」
「但是這劍里,有人族的骨氣。」
「有一種不認命、不低頭、敢跟老天爺爭一條活路的骨氣。」
許卿雲的聲音,在這後院裡迴蕩。
「玄都。」
「你是人教的大弟子。」
「以後不管你的修為有多高。不管你成了大羅金仙,還是成了准聖。」
「你都不能忘了你的根。」
「你是一個人。你手裡,得永遠握著這把代表骨氣的劍。」
許卿雲走到玄都面前。
「我今天把這兩樣東西給你。」
「就是要告訴你。」
「平時如水般包容,不惹事。」
「但如果有人欺負到我們頭上,如果有人敢踩我們人教的底線。或者有人敢隨意屠戮你的族人。」
許卿雲的眼神變得非常凌厲。
「這把劍,拔出來的時候,就得乾脆。」
「絕不退半步!」
玄都聽著這番話。
他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
他把泥巴杯子放進懷裡,雙手死死地握著那把生鏽的鐵劍。
「撲通。」
玄都直接跪在地上。
「弟子玄都,謹遵師尊法旨!」
「不惹事,但絕不怕事!人族骨氣,太清規矩,弟子萬死不敢忘!」
許卿雲看著跪在地上的徒弟。
他點了點頭。
「起來吧。好好修煉。」
「這首陽山,以後就是你的家。你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
「為師也要閉關一陣子了。」
說完。
許卿雲沒有再多留。
他轉身,走進了八景宮的正殿。
太極本源剛剛突破到大羅境界,他還需要很長的時間去磨合。
正殿的大門緩緩關上。
後院裡,只剩下玄都一個人。
玄都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手裡的鐵劍,又摸了摸懷裡的泥巴杯子。
他沒有去試剛學的法術。
他走到牆角,拿起了那根熟悉的扁擔。
「去挑水。」
玄都臉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修仙,就是幹活。幹活,就是修仙。
日子,就在這首陽山上,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洪荒不記年。
山裡的樹葉黃了又綠。
外面的天地,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但是這首陽山,始終安靜得像是一幅畫。
一千年。
三千年。
一萬年。
時間在這個清靜的道場裡,彷佛失去了意義。
玄都每天都在重複著同樣的事情。
挑水,澆園。打坐,練劍。
他沒有用任何花哨的劍法,就是拿著那把凡鐵劍,在院子裡一下一下地平揮。
兩萬年過去了。
玄都身上的氣息,變得越來越深邃。
他呼吸一口氣,周圍的靈氣就自動匯聚過來。
三萬年過去了。
這天。
玄都坐在大青石上。
他手裡拿著那個泥巴茶杯,正準備喝水。
突然。
他停下了動作。
他體內的法力,像是漲滿的潮水一樣,猛地衝破了一道無形的關卡。
沒有雷劫。
沒有異象。
玄都的境界,就這麼平平穩穩、水到渠成地。
跨過了金仙的門檻。
穩穩地踏入了太乙金仙的境界。
三萬年,從凡人到太乙金仙。
這個速度,如果放在外面的洪荒,絕對會嚇死一大片苦修的老怪物。
但是玄都自己卻沒有覺得有什麼了不起。
他放下茶杯,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去後山挑水吧。今天這水,應該會輕一點。」
玄都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就在他準備去拿木桶的時候。
「吱呀。」
那扇緊閉了三萬年的正殿大門。
緩緩地從裡面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