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彌山。
准提回來的時候，接引已經等在八寶功德池旁。
池中金蓮盛開，功德水緩緩流動，原本清靜祥和的西方聖境，此刻卻有一縷極細的灰黑氣機橫在半空。
那東西很淡。
落在普通仙人眼裡，多半只會當成天地間一絲雜氣。
准提看一眼便認出來。
封神劫氣。
而且比他去金鰲島之前更深。
接引看向他，道:「見到林淵了?」
准提坐下，嘆道:「見到了。」
「如何?」
「挖不動。」
接引沉默了一下。
他原本準備問林淵對於西方劫數怎麼看，結果准提回來先說挖不動。
顯然去了金鰲島以後，順手還幹了點別的。
接引也懶得細問。
通天道子剛立沒多久。
准提當著通天的面挖人。
結果本來就容易猜。
「他說什麼?」
准提抬手。
林淵先前在金鰲島說的幾句話化作道音，在八寶功德池上方重新響起。
少讓門人無故單獨入劫、重要人物留預警、看見危險就撤、少往東方量劫深處伸手。
接引聽完。
緩緩點頭。
「道理簡單。」
准提道:「越簡單的東西，越容易被人忽略。」
他話音剛落。
須彌山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輕鳴。
嗡——!
兩位聖人同時抬頭。
西方弟子留在山中的魂燈大多分散各處道場，沒有金鰲島那種統一聯動。
聖人自己對核心門人的氣機卻一直有感。
此刻其中一道——
猛地暗了一截。
接引眉頭微皺。
「藥師。」
准提臉上的笑意也消失。
他抬手一抓。
一道屬於藥師道人的氣機從虛空中浮現。
西方教核心弟子藥師道人，修行多年，道行早已踏入大羅。
平日裡極少主動摻和東方爭鬥。
按理說，封神榜就算開始向西方伸手，也不該這麼快鎖到他身上。
偏偏現在。
藥師那道氣機邊緣，已經纏上了一層明顯灰黑劫氣。
而且還在迅速加深。
准提沉默幾息。
忽然想起林淵剛才說過的話。
「西方原本站得遠。」
「門下越往鍋里伸手。」
「被點到的機會越大。」
准提神色越來越微妙。
接引看他，道:「藥師如今在哪?」
准提沒有立即回答。
這反應已經說明很多東西。
接引眼神都變得有點古怪。
「東方?」
准提輕咳一聲。
「金雞嶺。」
空氣安靜。
八寶功德池裡的金蓮都像停了一瞬。
接引問道:「去做什麼?」
准提道:「貧道此前感應到金雞嶺有一道與西方頗有緣法的氣機。」
接引繼續看他。
准提補充道:「只讓藥師去看看。」
接引雙手合十。
半晌。
低聲道:「你剛從金鰲島回來。」
准提點頭。
「貧道知道。」
「林淵剛勸你少往東方伸手。」
「貧道也知道。」
「藥師已經伸過去了。」
准提:「......」
他當然知道。
問題是藥師出發在前。
自己去金鰲島在後。
如今剛回來。
人已經出事。
這臉打得多少有些快。
接引沒有繼續。
聖人心念已經順著藥師氣機往東方探去。
片刻後。
他神情逐漸凝重。
「被五色神光困住了。」
准提眼神微動。
「孔宣。」
「嗯。」
金雞嶺如今仍屬大商重要關隘。
孔宣坐鎮其中。
五色神光號稱無物不刷。
藥師道人進入金雞嶺附近以後，大概是探查時靠得太近，被孔宣當成外來窺伺之人，一道神光直接刷了進去。
正常情況下。
大羅被五色神光收走，一時半刻並不會立刻隕落。
孔宣也未必準備殺人。
問題出在藥師身上那道新生封神劫氣。
接引眼前顯化出的畫面里。
藥師被困在五色光華深處，周身西方法力不斷受到五行之力磨蝕。
過去只算鎮壓。
如今在量劫補位氣數牽引下，卻開始一點點傷到元神。
照這個速度下去。
再拖幾個時辰。
真靈都有可能被封神榜直接牽走。
准提當即起身。
接引卻開口道:「你親自去?」
准提動作一頓。
這句話點中真正問題。
聖人親臨當然能救。
以准提的層次，想和孔宣談，辦法多得很。
可西方如今剛剛被封神氣數真正盯上。
聖人再親自進入東方量劫深處，因果只會更重。
前面元始在九曲黃河陣親自下場，通天立刻出現。
聖人一動。
很多原本還能控制的事情就容易往上抬。
准提看著藥師那道越來越暗的氣息。
腦子裡忽然出現一個人。
林淵。
剛才兩人才說完。
西方門人真有死劫。
與林淵無仇。
代價合適。
可以談。
准提表情更加微妙。
接引顯然也想到。
「找林淵?」
准提嘆了一聲。
「貧道前腳才從金鰲島回來。」
接引平靜道:「藥師比面子重要。」
准提沉默。
這個道理當然明白。
只是剛剛還在通天面前說「以後真有人出事便來找你」。
現在連半天都沒過。
真來了。
多少有點快。
准提最終還是抬手。
一道聖人傳訊越過洪荒。
直奔東海。
......
金鰲島。
林淵剛從碧游宮出來。
連自己洞府方向都還沒走幾步。
身後的聖人傳訊已經到了。
准提的聲音直接落在耳邊。
「林淵。」
林淵腳步一停。
趙公明正好跟在旁邊。
見他突然不走，問道:「怎麼了?」
林淵沒有立即回答。
因為準提後面的話已經傳來。
「西方有一名弟子遭劫。」
「你方才說過。」
「可以談。」
林淵:「......」
他抬頭看了眼天。
隨後回頭看碧游宮。
准提聖人從這裡走了多久?
滿打滿算。
也沒幾個時辰。
趙公明注意到林淵表情，眼睛亮了。
「西方真出事了?」
林淵點頭。
趙公明沒忍住。
直接笑出聲。
「這麼快?」
林淵也有點想笑。
可准提接下來一句話讓他臉上的笑收了一些。
「藥師道人。」
「金雞嶺。」
「五色神光。」
三個詞。
資訊已經足夠。
林淵眼神慢慢認真起來。
藥師是西方核心。
孔宣更是封神里真正有數的大高手。
這事確實不能當普通小劫看。
趙公明聽見金雞嶺三個字，神色同樣變化。
「孔宣?」
「嗯。」
「藥師去惹他幹什麼?」
林淵傳音反問准提。
得到回答以後。
沉默了幾息。
趙公明好奇道:「怎麼?」
林淵面無表情。
「聖人之前覺得金雞嶺有一道與西方有緣的氣機。」
趙公明:「......」
他表情越來越精彩。
「所以派藥師去看?」
「嗯。」
「然後被孔宣刷了?」
「嗯。」
趙公明徹底笑了。
笑得連肩膀都在抖。
「你剛才是不是才勸准提聖人少往東方伸手?」
林淵揉了揉眉心。
「師叔。」
「別笑。」
「人真快沒了。」
趙公明趕緊收住。
可嘴角依舊壓不平。
通天已經從碧游宮中走出。
聖人傳訊當然瞞不過他。
「准提找你?」
「嗯。」
「去嗎?」
林淵想了想。
「去。」
剛才話已經說了。
與自己無仇。
代價合適。
能救就救。
藥師道人和他確實沒仇。
而且西方若能因此進一步減少插手東方量劫。
對截教也有利。
通天沒有反對。
「開什麼價?」
林淵一愣。
隨後眼睛微亮。
對啊。
准提自己都說過。
代價可以談。
林淵傳音過去。
「聖人。」
「救藥師可以。」
「晚輩剛證大羅。」
「八寶功德池借我三日。」
准提那邊安靜幾息。
「可以。」
答得相當乾脆。
林淵反而有點後悔。
開低了?
趙公明看他表情，道:「多少?」
「八寶功德池三日。」
趙公明倒吸一口氣。
「你這還嫌少?」
林淵道:「聖人答得太快。」
「......」
趙公明忽然覺得這小子做生意的膽子比修煉膽子還大。
通天在旁邊聽完。
嘴角輕輕揚起。
「去吧。」
「帶人。」
林淵點頭。
目光自然落到趙公明身上。
趙公明笑容一僵。
「你看貧道做什麼?」
「師叔。」
「......」
趙公明嘆氣。
「行。」
「貧道去。」
林淵又轉頭。
火靈聖母剛好從後面趕來。
聽見金雞嶺、五色神光幾個字以後，自己便開口道:「我也去。」
三個人。
夠了。
林淵抬手。
九霄御氣已經在腳下鋪開。
「那就走。」
趙公明忽然問道:「等等。」
「怎麼?」
「你救西方弟子。」
「還能有你平時那種突然悟道的好處嗎?」
林淵眼神微微一頓。
這個問題他自己也想知道。
藥師道人原本並非封神歷史中的死者。
這一次死劫屬於量劫重排以後新生。
逆命繼承會不會有反應?
目前——
一點動靜都沒有。
林淵笑了笑。
「去了再說。」
風雷一閃。
三道遁光同時離開金鰲島。
方向。
金雞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