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裹挾著細碎的冰碴子砸在臉上，沈明珠攏緊棉襖衣領，踩著積雪徑直奔向獨立團的作戰室。
厚重的木門被從外面推開，屋裡瀰漫著嗆人的劣質菸草味，陸執安雙手撐在長條桌邊緣，上身前傾，視線落在桌面上那張巨大的邊境軍用等高線地圖上。
旁邊站崗的保衛科幹事面露難色，跨前一步，剛準備將人攔在軍事重地之外。
陸執安聞聲抬起頭，衝著保衛科幹事打了個手勢。
「讓她進來，邊境野戰醫院條件有限，一旦找到人，我們需要最頂級的急救大夫隨時提供遠程指導。」
參謀們聽到這話，想起早上聽見的傳聞，說陸副團長的新婚妻子剛在大院裡救活師長孫子，紛紛讓開一條道。
沈明珠走到桌前，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等高線。
她壓根看不懂現代軍事地圖的標註，但地圖還是看得懂的，腦海里已經順著等高線，迅速勾勒出這片區域的真實地貌。
「顧沉舟不是去邊境纖維基地做技術指導的嗎，怎麼會跑到這種人跡罕至的老林子裡去？」
聽到她主動問起顧沉舟，陸執安下頜骨繃了一下。
他停頓片刻，將一份沾著雪水的電報紙推到她手邊。
「他暗中查到了王大拿跟韓氏醫療勾結倒賣軍用物資的帳本，準備上報的時候走漏了風聲，被王大拿的人一路追殺。最後一次發報的位置，就在這片零下三十度的原始雪林。」
沈明珠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拿起旁邊的紅藍鉛筆，在手裡轉了一圈。
「搜救隊現在在哪？」
一個參謀指著地圖上的一片密集等高線，說他們在迎風坡搜索了三個小時，一無所獲。
沈明珠將鉛筆隨手點在迎風坡背面的一處低洼凹陷處。
「讓他們停止盲目搜索，直接繞過這道山脊，去背風面的這處山谷。」
那個參謀愣了一下，下意識出聲反駁。
「陸太太，那處山谷是出了名的死地，地形低洼容易積攢寒氣，人要是躲在那裡面，不出兩個小時就會被凍成冰雕，人要是真的往哪去，根本活不下來。」
「我不是陸太太，在這裡叫我沈顧問或者沈明珠都可以。」
沈明珠看向陸執安。
「越是險惡的風雪天，地形錯漏處越容易形成避風的死角。小時候沈武把我丟在山上，我就是靠這種地形活下來的。」
「人在凍僵失去意識前，身體會像動物一樣，本能地往狹小、避風或者稍微暖和一點的縫隙里鑽。」
「排查附近的溶洞和背風口，去那找。」
她將雙手抄進棉襖口袋裡，靜靜等待著陸執安的決斷。
陸執安看著她那雙清冷通透的眸子，腦子裡閃過她以往每一次化腐朽為神奇的手段，心底那桿秤瞬間傾斜。
「通訊兵，立刻接通前線搜救隊的無線電，命令他們全速向三號背風山谷推進，不惜一切代價找到顧技術員！」
他抓起桌上的送話器，直接下達了指令。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牆上的掛鍾發出單調的滴答聲，每一次秒針的跳動都在成倍消耗著人的耐心。
陸執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早就涼透的高末茶，指骨因用力過度而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擔心顧沉舟的死活，還是在害怕沈明珠的判斷失誤。
桌上的大功率軍用電台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
緊接著，搜救隊長帶著劇烈喘息的聲音穿透了風雪的干擾，在作戰室里炸響。
「報告零麼，我們在三號山谷的岩縫裡找到顧技術員了！人已經陷入重度昏迷，但他手裡攥著一個被血糊透了的本子，摳都摳不下來！」
陸執安懸著的心重重落地，他轉頭看向沈明珠，重重地點了下頭。
「立刻把人送到邊境野戰醫院，讓最好的軍醫接手，保住他的命！」
電台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風雪呼嘯聲，隨後是野戰醫院值班軍醫焦急的匯報。
「陸副團長，傷員屬於重度凍傷合併失血性休克，四肢已經出現了嚴重的紫紺發黑，我們這裡的條件根本沒法做血管吻合，強行復溫的話，恐怕只能截肢保命了！」
陸執安握著送話器的手猛地收緊。
他太清楚，在這個年代失去雙腿，對一個心高氣傲的技術員意味著什麼。
顧沉舟的確做過錯事，但罪不至此。
沈明珠直接從他手裡拿過送話器，「不能烤火，他四肢經絡已經被寒氣徹底閉塞，強行復溫只會讓血肉壞死，到時候就真得截肢了。」
邊境軍醫在電台那頭一頓，來不及詢問沈明珠的身份，連聲追問不用火烤該怎麼救人。
沈明珠語速平穩但飛快：
「扒光他身上的濕衣服，用乾淨的積雪反覆搓擦他的四肢軀幹，直到皮膚發紅髮熱，把閉塞的血氣重新揉散。」
「找到他膝蓋下方的足三里，以及腳底的湧泉穴，找尖銳的樹枝或者粗針狠狠紮下去，用痛覺刺激經絡強行喚醒心脈。」
電台那頭安靜了幾秒，隨後傳來軍醫咬牙切齒的應答聲，顯然是準備死馬當活馬醫了。
漫長的半個小時過去，每一分鐘都像是在油鍋里煎熬。
直到電台里再次傳出軍醫帶著狂喜的沙啞嗓音。
「活了，心跳恢復平穩了，四肢的溫度也上來了，腿保住了！」
作戰室里爆發出壓抑的歡呼聲，幾個參謀看向沈明珠的眼神徹底變了，還有個軍官拍了陸執安的肩膀一下，擠眉弄眼的。
那意思是：你媳婦真行啊！
沈明珠沒有理會周圍的讚嘆，她只是盯著電台，再次開口：
「他手裡那個帳本現在是什麼情況，能看清裡面的字嗎？」
電台那頭的聲音立刻沉了下去。
「報告，帳本被凍透的污血和泥水黏死了，紙張已經完全碳化發脆，稍微一碰就會碎成粉末，我們這裡的技術條件根本沒法強行剝離。」
陸執安站直身子，接過了指揮權。
「把帳本裝進防潮袋密封，派最可靠的保衛幹事連夜開吉普車送回軍區，路上不管遇到什麼情況，人在帳本在！」
他掛斷通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這帳本是扳倒韓氏醫療的唯一鐵證，要是剝離不出來，顧沉舟這半條命就算是白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