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水漫過腳背,沈明珠靠在床頭沒動,手裡那本中草藥圖譜卻翻到半途便沒再翻頁。
陸執安單膝點地跪在水盆邊上,手指帶繭,順著她足底的湧泉穴一下下按壓,力道不輕不重,視線垂落在水面上,半張臉被床頭的檯燈照出深淺不一的輪廓。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今天那個林秋雁,倒是挺護著你。」
他突然冒出這麼一句,拇指從踝骨內側滑過去,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停在了那塊最細嫩的皮膚上。
沈明珠視線從醫書上挪開,落在男人寬闊的脊背上。
他在外頭端著軍官的架子,說一不二,拔槍護人的時候連眉頭都不帶皺的,回了屋卻只顧著蹲在地上給人端洗腳水按穴位,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結實的肌肉線條和幾道淡粉色的舊疤。
她眼底浮起幾分興味。
「陸副團長這是嫌人家林副主任搶了你表現的機會?」
水盆里那隻手停住了。
陸執安抬起頭,一雙深邃的眸子沉沉地盯著她,裡頭翻湧的東西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他明知道兩人只是搭夥過日子,當初結婚的協議上寫得清清楚楚,根本沒資格多嘴。
可只要想到她被別人護在身後的畫面,胸腔里那股邪火就直往嗓子眼躥。
哪怕那個別人是個女人。
他低下頭繼續捏腳,指腹貼著她纖細的腳踝骨慢慢摩挲。
「我是你名正言順的丈夫,真出了事,該是我站在你前頭。」
那股力道沒控制好,捏得她腳腕皮膚泛起一層薄紅。
沈明珠腳一縮,腳尖帶起熱水飛濺,直接潑到男人那張冷硬的臉上。
兩人都頓了一下。
水珠順著陸執安高聳的眉骨往下淌,一直滑到下巴尖,一滴一滴落在軍褲膝蓋處,洇出深色的水痕。
「小陸同志,你越界了。」
沈明珠語氣轉冷,「咱們當初說好互不干涉,你現在這副盤問的架勢,是打算做什麼?」
陸執安沒有擦臉上的水,就那麼仰著頭看她。
臉上的水被門縫灌進來的冷風一吹,他發熱的頭腦一下子清醒過來。
活了七十多年,他自認能算準所有人的心思,偏偏在這個女人面前總是亂了陣腳,連句話都不敢說重了。
生怕哪個字眼不對,她就會突然抽身走人,連個商量的餘地都不給。
「我沒打算毀約。」
他別開視線,喉結動了動,後半句話在嗓子裡轉了個彎,變成了:「還沒洗完,腳放回來。」
沈明珠垂著眼看他,燈光打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這男人臉上掛著水珠,低眉斂目的樣子,跟白天掏槍給她撐腰的冷厲軍官簡直判若兩人,看起來倒像是個受了氣的小媳婦。
心底那點煩躁散了大半,她直接從盆里抽出另一隻腳,水珠濺在他小臂上,他也沒躲。
沈明珠拿過搭在旁邊的毛巾擦乾腳,隨手丟在床沿。
「起來吧,地上涼。」
陸執安沒動。
「對不起,是我越界了。」
他的聲音悶悶的,還跪在那裡,手撐在盆沿上,眼睛盯著她擱在被褥上的腳丫子瞧。
注意到還有幾滴水珠沒擦乾淨,他手指動了動,最終還是收了回去。
沈明珠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伸出腳,腳尖輕輕碰了碰他還濕著的下巴。
「行了,你白天拔槍護著我的樣子還算順眼,以後照舊就行。」
那隻腳收回去的時候不小心蹭過他的側頸,陸執安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頸側的青筋跳了跳。
沈明珠把醫書擱在床頭柜上,翻身背對著他躺下,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沒再多給一個字。
身後傳來他起身倒水的動靜,腳步聲卻遲遲沒有響起。
「沈明珠。」
她沒應。
「晚安。」
木門打開又合上,北風順著門縫卷進來,吹得人後頸一涼。
枕頭上還殘留著陸執安身上那股清冽的肥皂味,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沾上的。
沈明珠閉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方才碰過他下巴的腳趾尖,回過神來把手縮回了被窩。
隔天一早,家屬大院裡的風向徹底變了。
昨天還被指著鼻子罵村姑的人,今天成了張桂芳嘴裡能起死回生的活菩薩,那些平時愛嚼舌根的家屬,遠遠看見沈明珠就繞著走,生怕惹了這尊大佛。
沈明珠早上出門去衛生所上班的時候,水房門口那幾個洗衣服的家屬瞧見她的身影,全低著頭在搓衣板上死命搓,再也不敢多說話。
沈明珠目不斜視,直接出了家屬院的門。
到了衛生所,林秋雁早等在門後。
她今天特意把頭髮扎得乾脆利落,見人進來,立馬興奮地貼上去。
「沈顧問,您昨天那幾針真把人鎮住了。王大夫今早連人影都沒見,聽說直接稱病不來了。」
她亦步亦趨的跟在沈明珠後頭,話裡帶著遮不住的痛快。
沈明珠把布包擱在桌上,抽出一份新送來的病例單子翻開。
「有空多翻翻醫書,別把心思全放在別人家的是非上。」
林秋雁沒覺得掃興,反而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
「後勤處剛傳出的消息,上面要派專家團來咱們軍區調研,說是要摸底基層醫療水平。」
沈明珠翻頁的手指停住,抬眼看向窗外。
韓家那批毒紗布的事剛被壓下去,專家團就掐著點下來調研,明擺著是沖她這個連行醫資格都沒有的赤腳大夫來的。
「讓他們來,我倒想看看這些吃皇糧的專家能有多大能耐。」
她剛把病例單扔回桌上,衛生所的木門突然被人從外頭撞開了。
「沈顧問,出事了!」
通訊員小李喘著粗氣衝進來,手裡捏著一張電報紙。
「陸副團長讓您趕緊去一趟作戰室。」
「邊境有個叫顧沉舟的技術員,外出勘察遭遇雪崩,人已經失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