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天破曉時分,一輛滿身泥濘的吉普車才咆哮著衝進軍區大院。
兩名滿身泥濘的保衛幹事推開車門就往大樓里沖,打頭那人懷裡死死抱著個用軍綠色帆布層層包裹的防潮袋,連氣都喘不勻。
陸執安大步流星地將人直接領進衛生所化驗室。
昏黃的白熾燈晃得人眼暈,幾名連夜被從被窩裡拽出來的保衛科痕跡專家早就圍在不鏽鋼操作台前等著了。
防潮袋的封口被剪刀小心翼翼地挑開。
一股夾雜著冰雪寒氣與濃烈血腥味的刺鼻氣息在狹小的屋子裡瀰漫開來,熏得幾個參謀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顧沉舟在零下三十度雪林里拼死護下來的帳本,此刻已經凍成了一塊暗紅色的硬疙瘩。
粗糙的紙張纖維被凍結的血污徹底黏合,硬得像塊磚頭。
周老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老花鏡,額頭上急出了一層細密的白毛汗,卻遲遲不敢下手。
他試探著用鑷子尖端去挑開最邊緣的一角。
下一秒,細微的碎裂聲響起,那一小塊紙片連同血痂直接在鑷子底下化成了暗紅色的粉末。
「不能用溫水化凍或者熱風吹嗎?」
陸執安雙手撐在不鏽鋼操作台邊緣,沉聲詢問。
「不行。」
周老專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解釋道:「現在血跡和紙張之間還有一層薄薄的冰擋著,一旦遇熱融化,血液會和墨跡徹底融合到一起,到時候什麼證據都毀了。」
陸執安的眉心頓時擰出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化驗室里安靜得只能聽見白熾燈管發出的滋啦聲,幾個參謀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陸副團長的霉頭。
沈明珠還穿著那件略顯單薄的棉襖,站在人群最外圍,視線越過眾人的肩膀落在那塊血疙瘩上。
她鼻尖皺了皺,敏銳地捕捉到了帳本上的一絲異樣。
混雜在血腥味里的,還有劣質松煙墨與石灰粉的氣味。
「去拿半斤乾淨的草木灰,一瓶醫用酒精,還有純度最高的碘伏和明礬過來。」
她越過幾個參謀走到操作台前,突兀的聲音讓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這位女同志,這裡是保衛科在處理涉及軍區機密的關鍵物證,你說的這些東西全是最普通的鄉下土方子,怎麼能往這麼脆弱的碳化紙張上用?」
周老專家轉頭打量著這個連白大褂都沒穿的年輕女人,滿臉的不贊同。
「沒聽見沈顧問的話嗎?」
陸執安連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直接轉頭看向身後的通訊員。
「立刻去藥房把東西配齊拿過來。」
「陸副團長,這可是扳倒韓氏醫療的唯一物證,怎麼能讓一個外行人用偏方瞎折騰?」
周老專家急得直拍大腿。
「如果按你們的方法只能眼睜睜看著證據作廢,那就不如按她說的辦。」
陸執安冷著臉將話堵了回去,「出了任何紕漏,我陸執安脫了這身軍裝扛著。」
通訊員領命飛奔而去,不出十分鐘就把沈明珠要的幾樣材料拿來,一一擺在了不鏽鋼操作台上。
沈明珠走上前,直接擠開了那個還在絮絮叨叨的周老專家。
她擰開水龍頭將手洗淨,隨手從架子上拿過一個乾淨的玻璃燒杯。
「你到底懂不懂化學提純,知不知道碳化紙張的燃點和脆度有多低?」
周老專家被擠到一邊,還在梗著脖子喋喋不休。
「大夫的底線是治病救人,死物也一樣,我不需要懂你們那些洋詞,我只知道怎麼把它剝出來。」
沈明珠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她將草木灰倒進去一半,兌入醫用酒精後用玻璃棒快速攪拌。
草木灰里的碳酸鉀等鹼性物質遇到酒精,在常溫下迅速化開成一團渾濁的藥液,散發出一股刺鼻的土腥味。
她動作嫻熟地拿起旁邊的研缽,將明礬搗碎研磨成極細的粉末,一點點撒進裝有碘伏的量杯里。
原本棕紅色的碘伏發生氧化還原反應,迅速褪色成了一種半透明的微黃液體。
陸執安站在兩步開外,目光緊緊鎖在沈明珠那張清冷專注的側臉上,手下意識的摸向口袋,裡面還揣著屬於她的那塊粗布帕子。
「把帳本放進那個最大的玻璃器皿里,底下墊上紗布。」
沈明珠指揮著旁邊的實驗員,端起草木灰藥液,順著培養皿的邊緣倒進去。
藥液接觸到凍僵的血污,並沒有發生預想中的溶解暈染。
草木灰的鹼性在酒精的揮發下,反而讓血污表面開始緩慢凝固收縮,邊緣漸漸翹起,一點點脫離了紙張的表面。
「這難道是利用鹼性物質讓血污固化剝離?」
周老專家看得發愣,結結巴巴地猜測。
沈明珠懶得跟他解釋,拿起一根帶棉簽的細木棍,蘸取了褪色的明礬碘伏混合液,一滴滴落在帳本封面上。
明礬起到了極好的固色作用,褪色的碘伏則與紙張里殘留的松煙墨發生了微弱的化學反應。
那層暗紅色的血殼終於徹底剝落。
下面泛黃的紙張重新暴露在空氣中,原本被血污浸透得模糊不清的墨跡,竟然奇蹟般地顯現出了清晰的輪廓。
「韓氏醫療物資出入庫暗帳。」
「陸副團長,字跡真的保住了!」
旁邊的參謀激動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整個化驗室里響起了一片壓抑的驚呼聲。
沈明珠卻只是靜靜看著那幾個重見天日的字。
她的識海深處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轟鳴。
古樸厚重的百草藥櫃在她腦海中浮現,藥櫃第十二格的抽屜在功德金光中轟然拉開。
一張散發著淡淡寒氣的羊皮卷靜靜地躺在抽屜里,上面用古篆寫著五個大字:
雪魄防凍膏。
「剩下的內頁你們自己找人慢慢剝離,藥水配方留在桌上了。」
沈明珠垂下眼睫掩蓋住眼底的異色,隨手將玻璃棒扔進水槽里,轉身就朝化驗室大門走去。
「沈顧問,這藥水的配比原理到底是什麼,您能不能給我講講?」
周老專家這會兒早就沒了剛才的傲氣,態度大變地追在後面虛心請教。
「家傳手藝,少管閒事。」
沈明珠拋下這句冷冰冰的話,連個停頓都沒有,直接推開了化驗室的大門。
陸執安看著她清冷的背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立刻抓起桌上的軍帽扣在頭上,大步追了出去。
清晨的冷風裹挾著雪花撲面而來,陸執安幾步跨下台階,脫下自己那件帶著體溫的軍裝大衣,不由分說的披在沈明珠單薄的肩膀上。
「你又幫了我一次,這份帳本能把韓氏醫療連根拔起,替邊境那些凍傷的戰士討回公道。」
沈明珠攏了攏寬大的軍大衣,腳下的步子沒停,只是側過頭看他。
「比起討回公道,前線那些戰士現在更需要的是能保住他們手腳的東西。」
「你是不是已經有治凍傷的辦法了?」
陸執安愣了一下,趕緊邁開長腿跟上兩步。
沈明珠頭也沒回,只丟下一句:「去把廚房的爐子生起來,順便買兩斤豬板油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