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衛生所的中藥房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草藥苦香。
林秋雁踩著高腳木凳將幾個裝滿防凍膏的玻璃罐子碼進櫃檯最上層的防潮格里，轉頭就看見後勤處的趙副科長領著兩個勤務兵抬著兩個大麻袋走了進來。
麻袋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激起一層細密的灰塵。
趙副科長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鋼筆，將一張蓋了紅章的入庫單拍在玻璃櫃檯上，臉上掛著熟絡的笑意。
「林副主任，這是沈顧問昨天特批加急採購的那批黨參和黃芪，您受累清點一下。」
林秋雁趕緊從木凳上爬下來，拿過入庫單仔細核對上面的數量和批次。
沈明珠正坐在靠窗的診療桌前整理昨天給白建國施針的醫案，聽到動靜便將手裡的鋼筆擱在桌面上，起身朝藥櫃這邊走來。
她今天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大褂，清冷的目光越過趙副科長那張略顯油膩的臉，直接落在那兩個敞開封口的麻袋上。
趙副科長見她走過來，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半步，背在身後的雙手不自覺地搓了搓褲縫。
沈明珠沒有理會他的客套，彎腰從麻袋裡抓起一把切好的黨參片湊到鼻尖，指腹慢慢摩挲著表面乾燥的紋理。
她在觸及藥材的瞬間，便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那是一股極其隱秘的腥甜氣味，被黨參本身的土腥味掩蓋得極好，若不是她上一世是醫修，擁有對生靈死氣的本能嗅覺，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察覺出任何問題。
這是一種提純過的生物鹼，無色無味，長期微量服用會導致臟器慢性衰竭，在這個年代的法醫鑑定技術下，這幾乎就是查不出源頭的完美毒藥。
沈明珠的視線在趙副科長那雙微微躲閃的眼睛上停留了兩秒，隨即將手裡的黨參片扔回麻袋裡，拍了拍指尖沾上的藥粉。
「藥材成色不錯，林副主任，把字簽了入庫吧。」
趙副科長聽到這句話，緊繃的肩膀明顯鬆弛了下來，臉上的笑容立刻變得真誠了幾分。
他接過林秋雁遞來的單子，連聲說著不打擾沈顧問工作，帶著兩個勤務兵快步走出了衛生所。
林秋雁找來幾個乾淨的簸箕，準備將藥材倒出來晾曬。
「這批藥先別動，原封不動地鎖進最裡面的庫房，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准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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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珠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仔細沖洗著雙手，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林秋雁愣了一下，雖然滿肚子疑惑，但還是點了點頭，二話不說便找來一把大鐵鎖，將那兩個麻袋嚴嚴實實地鎖進了庫房深處。
夜幕降臨的時候，家屬大院裡升起了裊裊炊煙。
沈明珠推開自家小院的木門，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紅燒肉的香氣。
陸執安繫著一條灰布圍裙站在灶台前，手裡拿著鍋鏟正在翻炒鍋里的白菜，那張常年冷硬的臉上被火光映出幾分難得的煙火氣。
聽到院子裡的腳步聲，他連頭都沒回，只是將鍋里的菜盛進盤子裡。
「去洗手，水瓶里有剛燒開的熱水，別用涼水，一會兒再冰著手。」
沈明珠頓了一下。
他要是不特地這麼說一聲，她還真打算直接用冷水洗手。
走到水盆邊兌好溫水，將雙手浸泡在水裡，她的視線穿過廚房昏黃的燈光，落在男人寬闊的脊背上。
「今天后勤處送來的那批黨參，被人加了料。」
陸執安端著菜盤子的手停在半空，鍋鏟邊緣在瓷盤上磕出一聲脆響。
他轉過身將盤子擱在灶台上，大步走到水盆邊，扯過一條乾淨毛巾，將沈明珠濕漉漉的雙手包裹在掌心裡，一點點擦乾。
「是韓氏醫療那幫人幹的？」
這話雖然是問句，他的語氣卻十分篤定。
沈家的那些關係不至於這麼神通廣大，把手伸到軍區這裡來。
沈明珠到了軍區之後，得罪的人也就那麼幾個，能買通後勤處的，更是好篩選。
韓氏醫療這是打算用藥材製造醫療事故，毀了沈明珠。
陸執安想到這裡，本就深邃的眉眼越發沉了沉。
「我這就派人去把姓趙的抓起來！」
「不用。」
沈明珠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反倒顯得很平靜。
「這毒下得很高明，普通儀器查不出來。他們既然費了這麼大功夫把戲台搭好，咱們要是不陪著唱一出，豈不是辜負了人家的一番心意。」
陸執安看著她清冷的眼眸，立刻領會了她的意圖。
兩人在飯桌前坐下，陸執安習慣性地挑出紅燒肉里最瘦的幾塊夾進沈明珠的碗裡，思索片刻，很快想起個事情。
「明天軍區要給軍區老首長辦個小型的慰問晚宴，慶祝邊境演習順利結束。」
「我會讓保衛科放出風聲，就說首長最近身體抱恙，你打算用今天剛入庫的那批珍貴藥材親自熬製一盅藥湯，在晚宴上獻給首長調理身體。」
沈明珠咬了一口軟爛的瘦肉，咽下去之後，才慢條斯理地接上他的話茬。
「只要這個消息傳到趙副科長的耳朵里，他一定會想方設法聯繫韓氏的人。這可是他們徹底扳倒我，甚至牽連你脫軍裝的絕佳機會。」
韓氏醫療這個案子，陸執安在裡頭出了不少力，有機會的情況下，對方不可能放過他。
陸執安點頭。
「我今晚就去布置。只要他們敢在晚宴上露頭，我保證讓他們連人帶贓物一起被釘死在恥辱柱上。」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下午，趙副科長果然在軍區外的一處廢棄倉庫里見到了王疤瘌。
王疤瘌聽完趙副科長的匯報，興奮地拍著大腿站了起來，臉上的刀疤因為激動而顯得格外猙獰。
「真是天助我也，只要那個鄉下女人敢把那碗毒藥端給軍區老首長，咱們韓總的這盤大棋就算是徹底活了！」
趙副科長搓著手，滿臉諂媚地附和著，腦子裡已經開始幻想沈明珠被拉去打靶，陸執安被扒掉軍裝的悽慘畫面。
他根本不知道，倉庫頂部的通風口處，黑洞洞的槍管已經無聲地探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