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難現場的救援工作一直持續到深夜才基本宣告結束。
臨時搭建的黃區帳篷里燈火通明,陳教授帶著幾個年輕專家剛做完最後一台減張縫合手術。
他摘下沾滿血跡的手套,疲憊地揉了揉酸脹的眉心,轉頭看向正在隔壁病床前給傷員把脈的沈明珠。
這幾個小時的高強度工作,讓他徹底見識到了什麼叫做真正的降維打擊。
這個連行醫執照都沒有的年輕女人,不僅能在混亂中精準調度,那手神乎其技的針灸止血更是打破了他關於中醫技術落後於西醫的認知。
陳教授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沾滿煤灰的中山裝,大步走到沈明珠的身後。
「沈顧問,剛才那台腹腔閉合手術,如果用你畫的圖譜上的方法,是不是能將感染率再降低兩成?」
他雙手交握在身前,姿態放得極低。
沈明珠收回搭在傷員腕上的手指,轉身走到旁邊的木桌前,拿起筆在紙上快速畫了幾個受力分析圖,推到陳教授面前。
「不僅能降低感染率,還能讓戰士們在半個月內恢復基礎的行動能力,這就是順應肌理縫合的優勢。」
陳教授戴上老花鏡仔細端詳著那幾張草圖,越看眼睛越亮,連連點頭稱讚。
「精妙,實在是太精妙了!這種思路將解剖學和力學完美結合,簡直是外科領域的一場革命!」
他將那幾張紙小心翼翼地摺疊好貼身放進胸前的口袋裡,隨後向後退了半步,鄭重地朝著沈明珠鞠了一躬。
「沈顧問,我為我下午的傲慢和無知向你道歉。醫學面前達者為師,你當得起這句老師。」
周圍那些還在收拾器械的年輕專家們看到這一幕,全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滿臉震驚。
沈明珠側身避開了這個大禮,她視線掃過對方花白的頭髮,聲音里聽不出什麼起伏。
「陳教授言重了,我不過是多看了幾本古籍,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討巧罷了。」
她語氣平淡,並沒有因為對方的推崇而有絲毫的得意忘形,這副榮辱不驚的做派讓陳教授心中更加敬佩。
他直起身子,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個蓋著軍醫大鮮紅公章的牛皮紙信封,雙手遞到沈明珠面前。
「沈顧問,這是我們軍醫大的特招進修邀請函,我以個人的名義保舉你進入高級進修班。」
他看著沈明珠的眼睛,語氣里充滿了期待和懇求。
「你這套急救體系如果只留在基層連隊實在太屈才了,只有去京城,才能將它變成全軍的標準規範。」
沈明珠垂下眼帘,視線落在那封厚重的邀請函上。
識海里的百草藥櫃仿佛感應到了某種契機,發出陣陣低沉的轟鳴。
她很清楚,想要解鎖更多的抽屜,獲取更高階的醫理獎勵,就必須將這份傳承最大化地傳播出去。
去京城建立標準體系,確實是目前最有效的一條捷徑。
「陳教授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沒讀過幾年書,對外文和那些先進的科研儀器一竅不通。」
沈明珠沒有伸手去接,而是坦然地指出了自己的短板。
陳教授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坦誠,愣了一下之後反而笑了起來。
「文化課可以慢慢補,儀器不會用有人教,但你腦子裡的那些寶貴經驗,是整個軍醫大都求之不得的財富。」
他將信封強行塞進沈明珠的白大褂口袋裡,拍了拍她的肩膀。
「距離進修班開學還有兩個月的時間,你好好考慮一下。軍醫大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陳教授說完便帶著人轉身離開了帳篷,留下沈明珠一個人站在原地,手指輕輕摩挲著口袋裡那張硬質的信封。
陸執安端著一盒熱氣騰騰的飯菜走進來,正好看到陳教授離開的背影。
他走到木桌前將飯盒放下,視線落在她微微鼓起的口袋上,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陳教授是軍醫大的教授,他脾氣雖然臭了一點,但非常惜才。這打算是邀請你去做什麼?」
他拉開一把椅子坐下,將筷子擦乾淨,遞到她手裡。
沈明珠拉過椅子在他對面坐下,夾了一筷子米飯送進嘴裡,細嚼慢咽後才開口。
「還沒決定。陳教授給了我一張進修邀請函,但去京城,就意味著要面對一堆我不認識的外文字母和看不懂的機器,麻煩得很。」
她微微蹙起眉頭。
世間大道一通百通,學習速度倒是不用擔心,但那些外文和研究器械,她之前看別人操作過,總覺得彆扭得很。
還是本國的文字和體系更合她的心意。
陸執安看著她難得露出幾分苦惱,眼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外文我可以教你,儀器的說明書我也可以給你翻譯成白話文,只要你想去,這些都不是問題。」
他靠在椅背上,修長的雙腿隨意交疊,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運籌帷幄的自信。
上輩子好歹活了七十年,他也是啃過各種外文書籍,操作過先進器械的人,這方面,就算是陳教授他們也比不過他。
沈明珠抬起頭打量著他。
這個男人似乎總是在她需要的時候,主動伸出手幫助她。
雖然有時候她並不需要。
她眼睛一轉,突然起了些壞心思,故意問:「你就不怕我去了京城見識了更廣闊的天地,就把你這個協議丈夫給踹了。」
陸執安身上那股自信果然凝滯了。
他眉頭一皺,寬闊的肩膀瞬間繃緊。
「你可以試試看,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有本事把你抓回來綁在身邊。」
沈明珠輕笑了一聲,沒有再繼續這個危險的話題,低頭專心對付飯盒裡的飯菜。
「那就勞煩陸老師今晚回去先把那些外文教材整理出來了,我可不想到了京城,被人當成文盲。」
她這句話算是變相答應了去京城的事情,陸執安緊繃的肩膀瞬間放鬆下來,嘴角忍不住上揚。
「包教包會,絕不讓沈顧問丟臉。」
他低聲回應了一句,目光緊緊鎖在她白皙的側臉上,心裡隱隱有了些緊迫感。
必須加快晉升的步伐了,只有站得足夠高,才能在這個風起雲湧的時代里,牢牢跟在她的身邊,不被她徹底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