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答應了要教外文，陸執安自然不會含糊。
吃過晚飯回到家屬院，他將兩個軍綠色挎包掛在門後的鐵釘上，轉身便把那扇漏風的木門關了個嚴實。
沈明珠走到窗前的那張舊書桌旁坐下，隨意撥弄著桌上那一摞厚厚的書籍。
這是陸執安剛才去軍區圖書室專門借回來的外文基礎教材，最底下還壓著一本磚頭一樣厚重的外文版人體解剖學原著。
陸執安拉過一把木椅子在她對面坐定，順手將那本字母入門冊子攤開，指節輕輕敲了敲發黃的紙面。
「學外文來不得半點虛的，你一點基礎都沒有，得做好長期吃苦的準備，要是遇到什麼不懂的地方，隨時問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那雙深邃的眼睛裡藏著幾分隱秘的期待。
在他的想法裡，沈明珠在醫術上再怎麼厲害，面對從未接觸過的語言體系也難免手忙腳亂。
難得有一樣東西，是自己會，沈明珠不會的，他已經開始期待沈明珠遇到難題，想自己開口求助了。
「咱們先從最基礎的二十六個字母發音開始，注意看我的口型，舌頭要抵在下顎，發音得短促有力。」
陸執安拿出帶兵時那種嚴肅認真的架勢，低聲示範了幾個基礎音節。
沈明珠靠在椅背上聽了幾分鐘，目光從他上下開合的唇瓣上掃過，很快就覺得這種慢吞吞的教學方式實在是太過浪費時間。
「這種一個字一個字蹦的學法太慢了，直接拿那本厚詞典和解剖學原著給我看。」
她抬手打斷了陸執安字正腔圓的教學，指尖直接點向被壓在最底下的那兩本大部頭。
陸執安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教學計劃被打得七零八落，心裡忍不住生出幾分無奈。
「那本解剖學原著裡面全是生僻的專業術語，連總院那些進修生看起都費勁，你連字母都沒認全就想一步登天，這不合規矩。」
沈明珠根本沒有理會他的長篇大論，直接伸手將那本厚重的外文詞典和解剖學原著抽了出來，攤開在桌面上。
她將本源神識如水波般悄無聲息地散開，那些原本如同鬼畫符般的外文字母在她的視界裡瞬間被拆解重組，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流光直接烙印進她的識海深處。
陸執安看著她就像是扇風一樣快速翻動著詞典的書頁，每一頁停留的時間甚至不到兩秒鐘，那嘩啦嘩啦的翻書聲在屋子裡顯得格外突兀。
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沈明珠已經將那本厚達千頁的詞典和解剖學原著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她合上書本，閉上眼睛將那些湧入識海的龐大信息量快速消化分類。
由於沒有靈力支撐，這種強行使用神識烙印的方法讓她的太陽穴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陸執安見她閉目養神，以為她是終於認識到了外文的難度，剛想端起旁邊的搪瓷茶缸遞過去安慰幾句。
沈明珠卻在這時睜開了眼睛。
她沒有去看桌上的書，而是直視著陸執安的眼睛，用一種極其標準且流利的英倫腔，將剛才解剖學原著第三章關於人體心臟血管分布的核心段落一字不落地背誦了出來。
她的發音圓潤飽滿，甚至比陸執安剛才示範的還要字正腔圓。
屋子裡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陸執安僵在原地，手上的茶缸傾斜了一下，裡面的水晃出來灑在他的手背上，他卻像是完全失去了知覺，擦都沒有擦一下。
前世幾十年歲月打磨出來的沉穩心境，在這一刻遭受了毀滅性的衝擊。
「不僅那本詞典里的詞彙我記住了，這本原著里的理論我也能倒背如流。」
沈明珠用指尖點了點桌上的書皮，換回字正腔圓的中文繼續開口。
「還有陸副團長，你剛才教的那幾個元音發音里，夾雜著很明顯的北方口音瑕疵，等到了京城，你最好還是再好好翻翻詞典，別用這種口音去做學術交流。」
陸執安將搪瓷茶缸擱在桌面上，一雙眼睛緊緊盯著眼前的女人，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他前世也是在軍醫大摸爬滾打了半輩子，才練就了一口流利的外文，這本解剖學原著他更是翻了無數遍才能倒背如流，可眼前這個一天學都沒上過的鄉下女人，只用了幾十分鐘就將他半輩子的積累全部學會。
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像藤蔓一樣纏住了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啞然片刻，「你看書的速度怎麼這麼快？那些複雜的專業詞彙就算你記住了形狀，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理解它們的意思……」
「我既然敢接下京城的邀請函，自然有我的底氣。至於我是怎麼學會的，那是我自己的本事，不需要向陸副團長報備。」
沈明珠站起身，將那些書隨意地推到一邊，轉身走向洗漱架。
將臉埋在冷水浸濕的毛巾里，那種強行刻印大量信息帶來的神經拉扯感才稍稍平復了一些。
陸執安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洗臉時並不算穩當的動作，滿腹的震驚和挫敗瞬間被擔憂所取代。
他大步走過去，直接從她手裡抽走那條濕冷的毛巾，用自己寬大溫熱的手掌包住她的後腦勺，強迫她抬起頭來。
「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白天在礦區救人留下的後遺症犯了？我早說了那種行為肯定會對身體造成負擔。」
沈明珠被他掌心的溫度燙得偏過頭去，不動聲色地從他的桎梏中掙脫出來，往後退了半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只是看書看得有些費神而已，休息一晚就沒事了。陸副團長要是真覺得閒著沒事幹，不如去幫我把明天要用的紗布裁出來。」
她隨便找了個藉口敷衍過去，並不打算向他解釋修仙者神識反噬這種荒謬的事情。
陸執安看著空蕩蕩的掌心，心裡那種莫名的無力感變得更加強烈。
他抿了抿唇，轉身走向旁邊的木櫃，真就將裡面那幾卷還沒拆封的醫用紗布搬了出來，拿出剪刀坐在燈下開始認認真真地干起這種新兵蛋子才幹的雜活。
他心裡非常清楚，自己現在除了能在這些生活瑣事上照顧她，在專業領域已經完全沒有了可以對她指手畫腳的資格。
既然在學識上壓不住她，那就只能在軍功和地位上拼命往上爬，只有站到足夠高的位置，才能為她擋住那些覬覦的目光。
才能有底氣告訴所有人，他陸執安配得上沈明珠。
這個念頭湧出來的時候，陸執安手裡的剪子頓了頓，眼眸中閃過一絲茫然。
沈明珠屢次警告他的畫面出現在腦海中，尤其是她幾次三番提醒的那句「協議夫妻」。
他這個想法是不是又越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