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軍區衛生所。
沈明珠站在寬大的木桌前,正在白紙上繪製人體經絡與肌肉走向的解剖圖。
她昨天晚上剛剛用神識烙印了那本外文解剖學原著,今天便將那些複雜的西醫結構和中醫的穴位理論完美融合,準備為即將到來的京城進修整理出一套獨屬於她的完整教材。
林秋雁像個跟屁蟲一樣端著一個搪瓷茶缸站在旁邊,眼睛裡閃爍著崇拜的亮光,哪裡還有半分初見時那種看不起鄉下村姑的高傲勁兒。
「沈老師,您這幅圖畫得也太精細了,連指尖的毛細血管走向都標得這麼清楚。這要是拿到京城去,非得把那些自視甚高的老學究驚掉下巴不可。」
林秋雁一邊殷勤地將泡著胖大海的溫水遞過去,一邊忍不住出聲讚嘆。
沈明珠連頭都沒抬,手腕翻轉間又勾勒出一條流暢的線條。
「圖畫得再好也是死物,要是在實際手術中手穩不住,這圖譜就是廢紙一張,你昨天那套減張縫合練得還不到家,收線的時候力道不夠均勻。」
她說話毫不客氣。
林秋雁卻非但沒有生氣,反而一副虛心受教的樣子,像個小學生一樣連連點頭,甚至主動走到沈明珠身後,熟練地在她酸脹的肩膀和脖頸處揉捏起來。
「您教訓得對,我下午就去廚房再要兩塊豬肉接著練,您畫了一上午圖肯定累壞了,我幫您按按穴位鬆快鬆快。」
林秋雁的手法頗具章法,力道也拿捏得恰到好處,顯然是下了功夫去學過的。
沈明珠坦然地享受著她的伺候。
身為修仙者,前世她受到的敬畏和討好比這有過之而無不及,早就見慣不怪了。
更何況林秋雁按壓的力道適宜,確實能稍微緩解她神識消耗帶來的疲勞。
陸執安拎著兩個裝滿熱飯菜的鋁製飯盒走到中藥房門口的時候,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幅畫面。
他名義上的妻子正舒服地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而那個曾經當眾對他表達過好感,甚至因為嫉妒而刁難過沈明珠的女軍醫,此刻正一臉諂媚地圍著她轉,那副狗腿的模樣,簡直比他這個正牌丈夫還要殷勤。
他眼皮一跳,大步跨進屋,手裡的飯盒重重磕在木桌邊緣。
「衛生所現在閒到這種地步了?不管前面的重傷員,全擠在藥房裡搞起封建做派了。」
他冷著臉,銳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林秋雁的臉。
林秋雁被這突如其來的訓斥嚇了一跳,趕緊收回手站得筆直,但對上陸執安那張常年冷硬的臉,心裡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底氣。
仗著自己現在跟在沈明珠身邊學真本事,她面對陸執安的時候,少了先前的心動和畏懼,倒是多了些不服氣。
「陸副團長這話可不能亂說,沈老師為了給前線戰士留圖譜熬幹了心血,我作為學生幫忙放鬆筋骨是尊師重道,怎麼就成封建做派了?」
林秋雁挺直了腰板,不僅沒認錯,反而大著膽子頂了回去。
「倒是陸副團長您,除了每天按時送點飯,能幫上沈老師什麼忙?我看沈老師去了京城肯定缺個得力的助手,我正打算向政委打報告,申請跟著沈老師一起去京城進修,順便還能照顧她的生活起居呢。」
她這番話簡直是在陸執安本就岌岌可危的心態上狠狠踩了一腳,陸執安的臉色瞬間黑如鍋底。
他怎麼也沒料到,自己不僅要防著京城的學界泰斗,連家屬院裡的女軍醫都開始明目張胆地跟他搶老婆。
「軍區的調令是你能隨便決定的嗎?一號病房那個被重物砸傷的礦工還在觀察期,你作為副主任不去盯著他的體徵,在這裡大言不慚地談什麼去京城,立刻給我回去寫一份五百字的檢討。」
陸執安直接搬出軍區紀律強行鎮壓。
林秋雁被他這通上綱上線的訓斥噎得半死,但又不敢公然違抗軍令,只能委屈巴巴地看了沈明珠一眼,見對方並沒有要幫自己說話的意思,這才不甘心地敬了個軍禮跑了出去。
沈明珠緩緩睜開眼睛,看著被氣得胸膛還在起伏的陸執安,伸手將那個還燙手的鋁飯盒拉到自己面前,動作利索地解開外面的棉布套子。
「人讓你用軍紀趕走了,這下可以安靜吃飯了?」
她打開飯盒蓋子,一股濃郁的紅燒肉香味飄了出來,裡面還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塊煎得金黃的雞蛋。
陸執安拉過林秋雁剛才坐的凳子,大馬金刀地坐下,看著她慢條斯理地挑著米飯,心裡那股酸溜溜的火氣怎麼也壓不下去。
「你平時對我橫挑鼻子豎挑眼,連我多問一句都要說我多管閒事,剛才林秋雁那麼巴結你,你倒是受用得很。真打算把她帶去京城?」
他脫口而出的話里透著股掩不住的憋悶,連原本端正的坐姿都有些發僵。
沈明珠夾起一塊沾滿醬汁的紅燒肉送進嘴裡,仔細品嘗了一番,咽下去之後才抬眼看向他。
「她有上進心愿意學,手法也還算不錯,我給她一點指點是情理之中的事。至於帶不帶她去京城,那是軍區領導該考慮的問題,用不著我來操心。」
陸執安見她這副不咸不淡的態度,想起她翻看外文原著時過目不忘的恐怖能力,忍不住再次開口:
「她能照顧你什麼?連個飯盒都不會洗的嬌小姐罷了。你現在的身份是我陸執安的家屬,就算是去京城,你的生活起居也輪不到別人來插手。」
沈明珠放下手裡的筷子,抽出一張粗糙的草紙擦了擦嘴角,抬眸對上他的視線,分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陸副團長,麻煩你搞清楚我們之間的契約內容。我救了你的命,你需要報恩,我需要一個合適的身份施展拳腳,各取所需而已。」
她將雙手交疊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傾,明明身形纖瘦,卻莫名給人一種壓迫感。
「你現在連一個女軍醫幫我捏個肩膀都要大發雷霆,如果這種無端的干涉繼續下去,我覺得我們有必要重新評估一下這段合作關係的存續必要性。」
陸執安被這番冷酷無情的話釘在原地,那張向來殺伐果斷的臉上閃過一絲難堪和無措。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行為很可笑,根本沒有任何立場去干涉她的生活,可只要一看到別人靠近她,他那控制不住的占有欲就會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緊緊抿著唇,一言不發地看著她低頭繼續吃飯,心底那股憋悶的情緒像一團吸飽了水的棉花,堵在嗓子眼裡,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