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約關係寫得清清楚楚,我需要的是一個方便行醫的身份,不是一個處處限制我人身自由的大家長。」
沈明珠將空了的鋁飯盒推到桌子中間,拿手帕擦了擦指尖沾上的油星。
陸執安聽著她毫無波瀾的語調,只覺得喉嚨里像是卡了一把粗糙的乾草。
「我沒想限制你的自由,我只是……」
「只是什麼?」
沈明珠雙手環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
「只是覺得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承受不住這麼高強度的工作。圖譜可以慢慢畫,沒必要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
沈明珠懶得去拆穿他這拙劣的藉口,轉身重新坐回那張寬大的木桌前,拿起蘸水鋼筆繼續勾勒複雜的解剖學線條。
陽光透過衛生所那扇斑駁的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來,空氣中漂浮著細碎的灰塵。
陸執安見她不再搭理自己,默默地將桌上的殘羹冷炙收拾乾淨,轉身去了外間的水房把飯盒洗了。
他手勁大,又憋著一口氣在想事情,沒多一會兒,就將飯盒洗得能照出人影。
等他再回到藥房的時候,林秋雁早就識趣地躲去病房查房了,整個屋子裡只剩下鋼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他走到角落裡,高大的身軀憋屈地窩在一張缺了半條腿的木板凳上,拿起那把生了鏽的剪刀,繼續對付筐里那幾卷還沒拆封的醫用紗布。
「按照四公分的寬度裁,不要把邊緣的棉線弄亂,否則縫合的時候容易引起傷口感染。」
沈明珠頭也沒抬地丟過來一句。
陸執安立刻坐直了身子,手裡那把破剪刀被他舞出了特戰隊匕首的架勢,裁剪出來的紗布邊緣比尺子量過的還要平整。
整個下午的時光就在這詭異又靜謐的氛圍中緩慢流逝,陸執安看著她低垂的頸窩和專注的神情,心情一陣複雜。
前世他是高高在上的軍區總院院長,何曾幹過這種新兵蛋子才幹的雜活。
可真要他甩手走人,他連想都不敢想,生怕自己前腳剛走,後腳這個女人就被別人獻的殷勤給哄走了。
沈明珠為了儘快將自己腦海中那些修真界的醫理與現代解剖學融合,不得不頻繁調動神識,去反覆刻印那些複雜的經絡走向。
凡人的軀殼根本無法長時間承受這種超負荷的精神消耗。
哪怕她是曾經渡劫飛升的醫修大能,這具肉體凡胎也會發出不堪重負的警告。
等到窗外的夕陽將天邊染成暗紅色的時候,她手裡的鋼筆重重地頓在紙面上,一滴墨水在精心繪製的圖譜邊緣暈染開來。
她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指尖連握住筆桿的力氣都快要抽乾了。
陸執安幾乎是在她停筆的同一時間就扔下了手裡的紗布,大步跨過去抽走她手裡的鋼筆,順勢按住她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早就讓你停下休息,非要把自己熬到油盡燈枯才算完是吧?」
他的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惱火,手上的力道卻放得極輕。
沈明珠順著他按摩的力道閉上眼睛,識海中那種被撕裂的鈍痛感終於稍微緩解了幾分。
她聲音沙啞:「這幾張圖譜是用來配合昨天的減張縫合法的,早一天交到下面連隊手裡,那些新兵就少受點罪。」
陸執安看著她眼底那片淡淡的青色,內心那點憋悶頓時化作無奈,讓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利索地將桌上散亂的圖紙按順序整理好,連同那個沉甸甸的醫藥箱一起背在自己寬闊的肩膀上。
「今天的工作到此為止,現在立刻跟我回家,除非天塌下來,否則誰也別想再讓你繼續工作」
他直接攬過她清瘦的肩膀,帶著她朝家屬院的方向走去。
夜幕降臨的北方軍區透著刺骨的寒意,風卷著枯黃的樹葉在粗糙的水泥路面上打著旋兒。
家屬院的走廊里飄散著各家各戶燒煤球爐子和炒大白菜的混合氣味,這是七十年代獨有的鮮活煙火氣。
兩人一路無話地回到那間亮著昏黃白熾燈的小平房裡,剛一進門,沈明珠就感覺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連脫掉那件厚重棉大衣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直接癱靠在堂屋那把藤編躺椅上,雙眼緊閉,連呼吸都變得微弱而綿長。
陸執安將東西妥善放好,看著她這副毫無防備的疲憊模樣,轉身大步走進了逼仄的廚房。
火柴劃破夜色,橘黃色的火苗舔舐著漆黑的鍋底,鐵鍋里的井水很快就冒出了咕嘟咕嘟的熱氣。
沈明珠在半夢半醒間,聽見水盆碰撞地面的清脆聲響,緊接著一股溫熱的水汽氤氳在她的腳邊。
她強撐著睜開沉重的眼皮,就看見那個在外面讓走私犯聞風喪膽的鐵面軍官,此刻正端著一盆冒著熱氣的洗腳水,單膝跪在她的藤椅旁邊。
腳突然被捉住,沈明珠下意識地想要往後退,卻被對方那隻帶著粗糙薄繭的大手握住了腳踝。
陸執安低垂著眉眼,毫不費力地褪去她腳上那雙沾滿煤灰的粗布鞋,甚至連白色的棉線襪子也一併剝了下來。
「你這雙腳在礦區跑了一整天,經絡早就被寒氣淤堵了,如果不把血氣揉開,明天早上你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
他將她那一雙白皙纖瘦的腳丫強行按進溫燙的熱水中。
水溫調得剛剛好,順著腳底的毛孔一路向上蔓延,熨帖著她緊繃的神經。
「陸副團長這是打算把伺候人的活兒全包了?這種事我自己來就行。」
沈明珠皺起眉頭想要將腳抽回來。
「別亂動,協議上只說不準我干涉你的決定,可沒規定丈夫不能伺候自己的妻子洗腳。」
陸執安不僅沒有鬆手,反而將她的腳掌牢牢鎖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
他順著她腳底的湧泉穴一路向上按壓,力道沉穩而精準,每一下都恰好點在她酸脹的經絡節點上。
「我在野戰醫院跟老中醫偷師過幾年推拿,這種疏通氣血的粗活,我比你那幾個笨手笨腳的女徒弟幹得好。」
沈明珠看著他燈光下毛茸茸的黑色寸頭,水蒸氣氤氳了他冷硬的眉眼,竟然讓他生出幾分居家男人的柔軟質感。
這段時間的相處,她清楚這人骨子裡根本是個控制欲極強的上位者,卻甘願為了她屈居在這方寸之間,用最卑微的姿態做著最細碎的瑣事。
「你堂堂一個副團級軍官,天天半夜跪在地上給女人洗腳,要是被你手底下那些兵看見了怎麼辦?」
沈明珠的語氣軟了下來,不再像白天在衛生所時那般咄咄逼人。
「我的面子是靠在戰場上真刀真槍拼出來的,不是靠在自己媳婦面前端架子擺出來的。」
他說得理直氣壯,手上按壓穴位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
沈明珠垂下眼帘,看著他骨節分明的大手在水中來回遊走,沒有再試圖把腳抽離,而是順從地靠回椅背上,任由他那帶著老繭的指腹一點點揉開她身體裡的疲倦。
房間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微弱的水聲和兩人交錯的呼吸。
陸執安感受著手裡那細膩的觸感,指尖順著腳背的弧線緩慢摩挲,眼神漸漸變得幽暗,呼吸不穩起來。
他喉結上下滾動兩下,定了定神,拿過搭在肩膀上的乾淨毛巾,小心翼翼地將她的雙腳從水裡撈出來,連腳趾縫裡的水漬都擦拭得乾乾淨淨。
就在他準備將那雙被熱水泡得粉嫩的腳塞進溫暖的舊棉拖鞋裡時,院子外面的鐵門突然被人大力地拍響。
「陸副團!您睡下了沒有?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