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急促的拍門聲,將屋子裡那股剛剛升起的溫熱氣氛徹底打散。
陸執安手裡的毛巾停在半空,常年帶兵打仗的冷厲幾乎是本能地覆蓋了剛才那點不合時宜的溫軟。
他將沈明珠那雙被熱水泡得泛紅的腳妥帖地塞進舊棉拖鞋裡,扯過旁邊的干毛巾隨意擦了兩把手,大步跨向那扇被拍得震天響的木門。
門外站著的是團部通訊班的小張,這年輕小伙子跑得滿頭大汗,手裡緊緊攥著一份蓋著絕密戳記的電報文件。
「陸副團長,邊境纖維基地發來的最高級別加急密電,政委讓您立刻解碼查看。」
陸執安接過那份薄薄的紙張,視線在那個刺眼的紅戳上停頓了一秒,隨後反手將木門重新關嚴實,徹底隔絕了外面的冷風。
他走到那張缺了角的舊書桌前,從帶鎖的抽屜最深處翻出一本泛黃的密碼本,借著昏黃的白熾燈光,開始逐字逐句地翻譯電報上的文字。
沈明珠靠在藤椅上沒有動,看著男人原本柔和下來的背部線條一點點繃緊,隱隱透出軍人的殺伐之氣。
紙上的鉛筆字跡隨著陸執安的動作連成完整的句子,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仿佛直接透過那些扭曲的字符,撲面而來。
這封電報是顧沉舟發來的。
陸執安盯著紙上殘缺不全的求救信息,結合前世的蛛絲馬跡,他意識到廠長為了挽回韓氏倒台的損失,竟然把高純度違禁生物鹼夾帶進特種紗布里,企圖利用軍用物資通道直接運往北方軍區倉庫。
他走到那張掛在牆上的軍區布防圖前,指腹重重地按在邊境線與內陸交界的一處咽喉要道上,腦子裡快速拼湊著前世關於這起特大走私案的零碎記憶。
前世的這批毒紗布因為沒有被及時攔截,直接流入了軍區的幾家大型野戰醫院,導致數十名重傷員在縫合後出現不明原因的臟器衰竭,連他自己都差點因為使用這些紗布而背上醫療事故的黑鍋。
顧沉舟在電報里明確表示自己正在被走私集團的武裝分子追殺,他是利用基地後山那個早就廢棄的備用電台拼死發出了這半截消息。
陸執安看著落款處那個潦草的簽名,腦子裡屬於前世的記憶與今生的現實正在發生劇烈的衝撞。
在他的前世記憶里,顧沉舟是個在商海里八面玲瓏甚至有些貪腐斂財的儒商,一輩子都在為了利益和地位汲汲營營。
可是現在,這個因為顧家提前敗落而被發配到邊境的落魄青年,居然為了守住不讓毒紗布流入軍區的底線,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這種強烈的落差讓陸執安徹底看清了某些蝴蝶效應,他意識到自己從前對這人的刻板印象已經不再適用。
他將那張寫滿譯文的草紙在煤球爐子上燒成灰燼,轉身走到門後的衣架旁,伸手扯下那件筆挺的軍大衣套在身上。
沈明珠看著他有條不紊地將那把五四式配槍上膛並塞進槍套,懶散地從藤椅上坐直了身子。
「半夜三更地動槍?看來你要去處理的不是一般的麻煩。」
陸執安將武裝帶扣緊,走到藤椅旁,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個連髮絲都透著清冷氣息的女人,心頭那股因為即將面對生死搏殺而生出的躁動奇蹟般地平息下來。
「邊境那邊出事了,我要帶特戰連出去一趟,歸期不定。」
他壓著嗓子交代去向,克制著想要伸手去摸摸她發頂的衝動,只將粗糙的指腹貼在褲縫處用力摩擦了兩下。
沈明珠的視線落在他那雙因為用力而冒出青筋的手背上,便慢條斯理地將雙腳從拖鞋裡抽出來,踩在略顯冰涼的水泥地面上。
她腦海里那座百草藥櫃正在散發著微弱的嗡鳴,那是即將有大量功德入帳的前兆,這意味著陸執安此行必定會掀起一場牽扯無數人性命的血雨腥風。
修真者本不該過多干預凡人的因果,但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盆已經漸漸冷掉的洗腳水,終究還是從袖口裡摸出了一塊只有指甲蓋大小的沉香木牌。
一絲極為精純的本源神識注入木牌之中,,普普通通的木料表面隱隱浮現出幾道常人無法察覺的金光符文。
「戴在貼肉的地方,敢把它弄丟,或者敢死在外面,我就立刻改嫁。」
她隨手將木牌扔進他懷裡。
這句聽起來毫不客氣的話落進陸執安耳朵里,卻讓那張冷硬的臉上划過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兩圈,到底還是沒忍住單腿屈膝跪在藤椅邊緣,將高大的身軀壓低,在距離沈明珠鼻尖只有兩寸的地方停了下來。
那雙總是透著洞察一切光芒的黑色瞳孔里倒映出他自己的模樣。
「你這是在擔心我回不來,還是在擔心你以後少了個給你端洗腳水的人?又或者,你只是單純的習慣了有我擋在你前面,解決那些蒼蠅?」
沈明珠被他身上那股混雜著硝煙與冷冽雪松的氣息包裹,並沒有往後退縮,只是抬起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直視著他。
她很少去探究凡人的感情,但在這一刻,她卻清楚地聽到了這個男人胸腔里那顆心臟劇烈跳動的節奏。
「你可以理解為,我不喜歡別人隨便打破我現有的生活節奏,尤其是你你這種……免費的勞動力。」
陸執安低頭失笑,下一刻便突然俯身,將她用力地按進懷裡。
「想改嫁,下輩子吧。」
在她耳邊撂下這句話,他深深地看了沈明珠一眼,站起身毫不猶豫地轉身推開木門,一頭扎進門外的茫茫夜色中。
同一時間的團部作戰會議室里,氣氛壓抑,落針可聞。
陸執安站在巨大的軍用地圖前,手裡拿著一根紅筆,在邊境纖維基地通往北方軍區的那條必經之路上畫了一個觸目驚心的紅圈。
「情報已經確認,走私集團的頭目狗急跳牆,打算利用軍區後勤補給的車隊,將這批致命的毒紗布直接運進我們的物資倉庫,一旦讓他們過了檢查站,整個軍區的醫療系統都會遭受滅頂之災。」
屋子裡的暖氣燒得很旺,但幾個參謀的額頭上卻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緊急軍情而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政委看著地圖上那個被圈出來的紅點,那是距離邊境最近的一處峽谷通道,地形極其險惡。
「特戰連已經集結完畢,你只有三個小時的時間進行武裝泅渡,必須在車隊通過峽谷前將他們徹底攔截下來。」
政委一掌拍在桌子上。
「還有,要把顧沉舟活著帶回來。」
陸執安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轉身拿起桌上的微型衝鋒鎗,大步走出了燈火通明的作戰會議室。
風雪在這個沒有星光的夜晚變得更加狂暴,幾輛蒙著厚重防雨布的軍用卡車像幽靈一樣駛出軍區大門,朝著邊境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