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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雲生浮樓

2026-10-08 22:10:45 作者: 石非木

  這一夜,馮違尚在。

  茶又煮開。

  卓無昭閉目,一隻手撐在桌上,虛虛握拳,托住臉頰。

  馮違也不管他,自斟自飲著。

  放下杯子,淺淺的茶湯上泛起漣漪,一圈圈擴散,轉瞬即逝。

  馮違眯起眼,看了半晌,忽然道:「你聽見了什麼?」

  他問的是卓無昭。

  回答的自然也是卓無昭。

  「霧外的動靜。」

  「你確定?」

  「我確定。」

  卓無昭睜開眼,慢慢地站起身來。

  「前輩,那我去了。」

  「嗯,等你回來。」

  馮違說完這句,又舉杯。

  卓無昭走入霧中。

  同一時刻,作為中軍帳的屋舍裡間,懸掛的旗幟、圖紙之類,輕輕搖晃。

  室內門窗未開,卻起了風。

  各自處理著公文的青一和鳳凰離抬起頭,對視一眼。

  在登雲階下的小屋裡,抱劍休憩的仇風骨也醒來。

  他披上輕甲,推開門,發出整隊的號令。

  中軍帳也發出鮮紅的煙花訊號。

  令旗官奔走,所有人嚴陣以待。

  山下也自有立尊府、霜月城的弟子們通知近處百姓,暫且疏散,隨後在幾處緊要的關口結成護陣,與山中呼應。

  起先,仍然一片寂靜。

  寒風慣常地凜冽著,在山谷迴旋,發出尖銳的嘯叫。

  地面開始隆動。

  

  直到每個人都能感受到這震盪,凌空的滿梟也不安地繃緊身體,烏雲遮月,燈火全熄,世界只剩下黑暗。

  一剎那的黑暗,一剎那的風雲匯聚,整座十三峰都彷佛要被連根拔起。

  但很快,一盞盞琉璃燈高懸於旗幟,照亮一重重陣,一個個人,一柄柄森寒的兵刃。

  也就是在這通透光亮的半圍下,依稀有一條裂縫橫貫登雲階,霧氣發生微妙的錯位,猶如實物與陰影的重疊。

  新的霧氣從裂縫裡湧出來,像隔世的一聲嘆息。

  極輕,轉眼捲起雪塵,成了洶湧的狂流,不費吹灰之力就淹沒最近的一重陣術。

  第二重、第三重……都在風雪中搖搖欲墜。

  星燈一晃,這幾隊都頗有默契地後退、交叉,互相補充人手,組合成一個更大的陣圈,與身後環環相扣,鎖住登雲階外的去路。

  只有一支飛騎隊伍逆向而行,留在陣中,直面著那道縫隙。

  為首一人,拖曳二尾,是雁行衝鋒之陣。加上左右兩翼掠陣的各一名飛騎,一共十人。

  每個人都銀盔銀甲,臂上懸著發光的明珠,厚重的圍巾遮住面龐,一雙雙眼睛緊盯向風雪的中心。

  因為風雪太盛,他們不得不以手遮擋,視野受限,便更清晰地看到位於最前方的、背脊挺拔如劍的那道身影。

  大紅披風,獵獵作響。

  仇風骨的氣勢,更像是要從中劈開那道裂縫。

  他的劍還在背後,還在鞘中,劍意已鋒芒畢露。

  那陣霧漫過來,詭異地破開,為他讓道。

  仇風骨靜靜地注視著縫隙深處。

  吐出的風雪漸漸變弱,霧氣將虛實彌合,恍惚間與聳立的峰巒連結,雲階影梯,樓宇相接,形成一片凌空宮闕。

  一道蒼白的身影毫無依憑,從最後的縫隙中直直跌落。

  仇風骨拔劍。

  劍出即是訊號,滿梟再度鼓動翅膀,整支隊伍箭一般射向那身影。

  與此同時,大陣中念誦聲起,銳氣沖天,緩緩壓向登雲階。

  仇風骨這支小隊的任務,就是在大陣碾碎登雲階,抑或這古怪宮闕之前,搶出阿初,送去馮違處。

  懸崖邊延伸出的石面一點點粉碎,滾落下去,引動雪崩山摧,但此時此刻,早就無人關注。

  無人再能關註腳下。


  仇風骨仰著頭,驅使滿梟,率先沖至那道身影旁。

  他沒有看錯,那正是「良十七」。

  甫出異域,回歸現狀,他的身體急速乾癟、瘦削下去,眸子裡的光亮也迅速暗淡。

  被仇風骨拉住,他張了張口,吐出一個字:「不……」

  那果然不是良十七的聲音。

  又或者,在登雲階內虛耗到這地步,他連控制喉嚨肌肉的力氣都喪失。

  仇風骨一時心寒,卻未忘記令滿梟注意著速度,與阿初同落下去。

  到彼此平衡,他才好真正接過阿初。

  驀然一陣嗡嗡聲隨風而至,在周遭轟地炸開。

  是爆裂蟲。

  不過其餘飛騎趕至,提前聚氣、舉掌破蟲,爆炸並未傷及眾人,卻還是餘波不止,衝擊到滿梟的羽翼。

  仇風骨與阿初因此錯開。

  身後稍遠的一名飛騎立刻俯衝補救,並以靈氣輔佐,不斷減緩阿初下落之力。

  仇風骨見狀回劍。

  隊伍以那一名飛騎為中心迎去。

  只要救下阿初,他們就必須立刻退出陣圈,以免與蟲群共滅。

  這也是青一和鳳凰離反覆叮囑過的。

  如今隊伍首尾調換,仇風骨已經是斷後之人。

  爆炸的煙塵還未散盡,又有一道厲風追來,劈向仇風骨。

  接著是九道流光,從雲樓劃下,各取一名飛騎。

  立刻便是一陣連綿的兵刃交擊之聲,飛騎們斷然應對。那流光也紛紛退開,斗篷飛揚,成了一隻只張狂的蝙蝠。

  雲樓間,無數散發著碧色星光的枝條垂下。所有蠱身都藉助枝條,懸空與飛騎相對。

  仇風骨握劍的手收緊。

  他面對的蠱身,在剛才交鋒之際被銳氣攪碎兜帽,露出一張無比熟悉的臉,神色卻令他陌生。

  那是表面帶著笑,實則殘酷至極的一張臉,目中再沒有昔日友情,只剩下將人拆骨吞吃的狂烈。

  「懷……」

  仇風骨怔怔地,只說出一個字,肩頭劇痛,鮮血飈飛,傷口竟似被生生撕裂開,缺皮少肉,參差不齊。

  宿懷長左手持劍,右手抬起,手指間一團爛紅。

  他一口吞下,隨即露出滿足的表情,吃吃地笑。

  仇風骨深深吸氣。他傷的是右肩,但他並沒有將劍換手的意思。

  血不斷滴落,他的劍意反倒騰升,殺意連同靈氣席捲,將周身塵埃掃空。

  他的眼白迅速染上黑色,只剩下瞳孔一點紅,就像是這長夜之間,他也不過微不足道的一點赤。

  幸而他還有劍。

  赤色的劍,與赤色的劍影,漫天鋪展,襲向宿懷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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