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莫非我和你為敵?」宿懷長挑起眉,不免好奇。
「倒也不是……」卓無昭停頓了一下,不欲多作解釋,只道,「這裡太過脆弱,我不能久留,就請你相信我,不要抗拒,隨我引導。」
「好。」宿懷長一口應下。
「至於原白統領……」那團靈韻又游離,「轉」向龐然巨影。
「我助你。」原白道。
靈韻似乎遲疑。
「青溟統領一直在等您。」他道。
「那已經太遙遠了。你也意識到了,不是嗎?後輩的事,就交給後輩,正如此刻,我做到我所能做,未來,或許也是殺滅仙壽師的基石。」
原白說著說著,又笑了。那笑聲中有哀涼之意,到最後,也就不得不,抑或真正地釋懷。
「開始吧。」
「我明白了……」
卓無昭低聲道。
只在此時,虛無氣韻延展,與周遭夜色相融。
整片境域不知不覺縮減,只在宿懷長腳下尺寸,夜色流水般變幻,圍繞在宿懷長身側。
宿懷長忽然覺得睏乏。
他暈暈乎乎,倒下,卻也隨夜色沉浮,如一片羽,一葉舟。
原白的影子也融化於眼前。
宿懷長暗下的視野中,一隻白色的猿猴探出腦袋,倒立著,與他面對面。
那是只靈巧瘦小的猴子,跟影子的模樣不搭邊,眼睛卻同樣圓潤明亮。
它伸出手,覆蓋住宿懷長的雙眼。
「睡吧,睡吧……」
呢喃聲響起。
宿懷長再也不能分辨是誰發出。他的眼皮發熱,毛茸茸軟綿綿的,身體也不禁飄飄然。
什麼都覺察不到了。意識境域變作最溫柔的毯席,將他包裹。
他在身軀之內,又與之徹底隔絕。
靈韻溯回。
懸崖邊,陡峭的山岩間,隱著一方狹小平地。
微弱的金色光芒投射過來,宿懷長躺在地上,一身狼藉,鮮血都染作深黑,無知無覺,連蟲子都彷佛沉眠下去。
卓無昭一隻手正覆在他雙眼上。
封存宿懷長的識念過後,他靈氣收斂,睜眼時,還能看到另一隻手,與他的相重疊。
那或許不能稱之為「手」,而應該說是「爪子」。
白色的,小巧的,指頭看著有點尖利,並不給人兇惡的感覺,倒像是擅長在岩縫間攀爬的型別。
隨即,那爪子消失不見。
卓無昭轉過頭,一縷碎金被風吹散。
「我會轉告青溟統領。」卓無昭輕聲道。
他看到過蟲窩的記錄,知道原白所遭受的折磨是怎樣悚然,只是沒想到,竟是到此時才終止。
走山部落幕,走山殘部又會走向何處?
卓無昭一邊想著,一邊抬手,從懷中取出靜水,一整瓶都給宿懷長灌下去。
這樣能保證讓蟲子安分久一點,宿懷長的身體也不至於迅速惡化。
當務之急是儘快將人送出。
卓無昭徐徐舒了一口氣,背起宿懷長。
多虧了這些日子以來馮違的茶,提神清腦,對於靈氣的補充也極快速。容得他被阿初抽乾,此刻又能活蹦亂跳。
不過看馮違的情況,這也不是長久之計。
煙塵濃濃,頭頂不知情況。時不時有枝條、殘肢、血肉、蟲屍落下,在地面炸開。
還有昏頭昏腦的元蟲爬出來,奮飛不休。若沒長翅膀的,要麼在枝條上打轉,要麼竄去了籠杆附近,觸及陣術,焚燒起來。
一團團小小的火焰轉瞬即逝。
天地間還殘留著刀的肅殺。
也正是因為這一刀,宿懷長體內的死祭蟲終於不堪重負,精疲力竭,被卓無昭截下後,引入假死之態。
卓無昭已然奔向金色牢籠的邊緣。
他臂上還綁著明珠,珠光散開,籠罩了他和他背上的宿懷長。
通行無阻。
籠杆周圍,維持著陣術的弟子們好不容易穩住現狀,加上煙塵未散,視野一時受阻。
他們沒有注意到卓無昭,就算注意到,也沒辦法抽身相助。
卓無昭頓住腳步,解下明珠,往空中一拋。
明珠化作白鳥,倏地飛上。
等待一會兒,兩隻滿梟從揚塵中鑽出來,白鳥在前,回到了卓無昭手中,又變回一顆明珠。
來的正是先前接住阿初和後續掩護的兩名飛騎,他們出了籠杆,一直在外候命。
阿初一刀落下,也激得他們偏倒飄飛,不過好歹是穩住。
「卓公子,何事……這,這是懷長山主?」那接住阿初的飛騎越來越近,落定了,一時驚愕。
「嗯,送他去紫巫長那兒。」
卓無昭說完,那飛騎下了滿梟,把宿懷長抱著,手都有些發顫。
「幫我個忙……」他示意同伴。
那掩護的飛騎搭把手,先把宿懷長送上滿梟背後。
「那我走了。」帶著宿懷長的飛騎跟著跨上,驅策滿梟動身。
「要小心!」那掩護的飛騎叮囑著,目送他離開,又轉頭看向卓無昭,眼中有深深的憂慮之色。
「卓公子,我們是不是再去找找阿初?或許他……」
「我另有安排,不必擔心。」卓無昭沉吟著,又道,「就麻煩你速去鳳執首處,將陣內情況稟明。」
掩護的飛騎還有遲疑,但也並不反駁,很快點了點頭,道:「好。」
滿梟遠去,身形又沒入煙塵。
剎那,彷佛是上蒼的一聲嘆息,以牢籠封頂為中心,劇烈的風龍席捲一切。
天邊有月。
月光照亮幽暗,憑空,一座城池被困於金籠之間。
雲霧翻湧著,是不散的霧,承托起無數交錯的枝條。枝條延展,一重重簷,一道道牆,星河圍繞流轉,碧色徜徉其中。
在星河、枝條之間,有人影矗立。
他們都摘下了兜帽,迎風而立,俯視著人間牢獄和籠杆間避難的眾生,宛如仙境的守關者。
眾生仰望。
千萬年的月色與刀聲彌散,他們仍未順理成章地走向未來。
那些蠱身衣袂飛揚,姿態悠揚,彷佛剛剛只是享受了一場嬉鬧。
無盡的威壓凝聚,釋放,讓整個牢籠再度戰慄,裂隙加深,碎金簌簌。
仙壽師並未露面。
鎮守在雲上城樓外圍的,是昔日仙,昔日魔,昔日赫赫戰將,今日奉蟲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