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高處,頭顱的部分,驀地亮起兩盞燈籠。
宿懷長仰起頭,那燈籠向下一瞥,彼此視線相撞。
原來是對方的眼睛。
宿懷長頗覺新奇,道:「你是誰?」
「你又是誰?」那聲音又來自四面八方。
「是我先問的。」宿懷長道。
「嗯。」那聲音似乎也接受這個理由,片刻後,道,「原白。」
「原白……」宿懷長重複了一遍,有點兒耳熟,但他想不起來。
「宿懷長。」他同樣相告。
那兩盞燈籠俯瞰著他,許久。
「你就是新的、與死祭蟲共生之人……竟還保留有自己的意識,看起來,你是個了不起的修仙士。」
宿懷長怔了怔,對於這些,他全然沒有印象。
「你是說……蠱身?我成了蠱身?」他不可置信。
「否則我怎會在這裡。」原白的聲音里染上一絲憤恨,但它很快壓制住。
「說實話,你這裡比我想像中更寧靜。有時候,身處此間,我會忘記自己的遭遇,也忘記……曾經的死敵。」
宿懷長聽得有些迷糊,他只能嘗試著把話接下去。
「你的死敵是指仙壽師?」
「是。」
「我變成蠱身,也是仙壽師所為?」
「是。」
「仙壽師給我放的叫作死祭蟲,你是……」
宿懷長恍然:「你是蟲靈?」
「啊……」
原白像是錯愕,又像是重重地嘆了一聲,嘆到最後,忍不住笑。
它大笑起來,震得夜色都在顫抖。
宿懷長不解其意,等那一雙燈籠晃動的幅度稍減,他才揚聲道:「有什麼好笑的?」
原白笑意還在:「因為我突然發現,你說的沒錯。沒錯……」
它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你大點聲。」宿懷長扶著脖子,一些陌生又疏離的畫面閃現而來,髒污幽暗的環境,潮水般起伏的蟲子,沙沙的啃咬聲,中間躺倒著一個人,全身上下被蟲液和血液浸透。
那人旁邊還有一個身影,模模糊糊的,正坐在蟲浪之上,盯著他。
他?
宿懷長怔了怔,他已然躺在蟲池中。
那個人是他,旁邊的人是原白。
宿懷長心裡浮現出這些想法的同時,更多畫面撲捲來。他呆立著,半晌,忽然踉蹌一步,跌坐在地。
「你想起來了。」原白淡淡道。
宿懷長說不出話來。他像剛被人掐住脖子,猛地鬆開,只剩下一連串咳嗽和反胃。
「我……」
宿懷長咬咬牙,勉強平復下來。他再次抬起頭,迎上那兩盞燈籠。
「大概吧。」他長長地嘆一口氣,往四面一望,信手擦去了嘴角的髒污,又將手掌按在地上,感受著方寸之間的微漾。
「這裡是我的意識境域。」他確認著,「當時……我也不知怎麼做到的,就把自己鎖住了。但你是怎麼來的?原白統領,你是走山部的領袖,青溟的老師,對吧?」
原白默然,少頃,道:「走山部還好嗎?」
「現在是走山殘部,青溟統領支撐著,它們一直在找尋你的下落。」宿懷長將自己所知和盤托出,包括休狠與赤蒙之事。
原白靜靜地聽著。
等宿懷長說完,它發出一聲苦笑。
「這些事,我也快忘了。被仙壽師俘虜之後,我能想起來的事情越來越少……他把我餵給蟲子,就是你身上這種,可是,他太低估我,堂堂走山家,怎麼會輸給一隻小小的蟲子?
「它吃我,我就吃它,我們互相撕咬,絕不鬆口。其實我還很想吃掉仙壽師,但他吃了一次虧就長教訓,絕不肯再輕易接近。
「再往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一直到剛才,有一股靈氣喚醒了我,我以為我死了,卻發現了這裡,發現了你。
「其實說起來,我和你,都是被蟲驅逐的流浪者。不同的是,我來自蟲子,你卻還有自己的軀體。」
聞言,宿懷長眼中露出了惆悵之色。
「說是這麼說,我也回不去。現在外面發生了什麼,我也一無所知,萬一……咳。」他頓住,換了句感慨,「要是卓小弟在就好了。」
「那是你的朋友?」原白問。
「嗯。」宿懷長應著,「他擅長操縱識念,年紀雖輕,做起事卻比很多人老練。」
「我的意思是,那個,是你的朋友嗎?」
原白說著,那對燈籠稍稍揚起,示意向遠處。
宿懷長愣了愣,跟著看過去。
似遠似近地,一團若隱若現的東西漂浮著,似乎透明之火,似乎煙霧之花,朦朦朧朧,有細微的氣機流轉著,可一錯眼,就容易徹底忽略。
「這是闖入者,還是你的朋友?」原白又問。
「是蟲子嗎?你說的死祭蟲。」宿懷長邁出兩步,想起自己此刻不能對敵,又停下。
其實也不是完全不能。這裡是他的地盤,他大可以隨心所欲,給對方製造平常所不能輕易製造的阻礙。
不過後果也難以預料。
他看著自己的手。他早就發現,自己能透過手掌,看到本應被遮蔽的環境。
他這點意識,可能不夠掀起太激烈的反抗。
若換作卓無昭……
回想起當時助師兄叩其三關的場景,宿懷長恍惚了一下。
他們的確出其不意,但後續來看,以卓無昭之能,真想應對,也並非束手無策。
師兄的顧慮並非毫無道理。可他和青君,與卓無昭一路同行,所見所感,對方就算作偽,也不可能不露半分真心。
思緒至此,宿懷長聽到原白抬高聲音,道:「不是。那東西沒有蟲子的氣味,不過也可能是只狡猾的蟲子。」
宿懷長凝神,終於點了點頭。
「你是卓小弟嗎?」他面對著那虛無的氣韻,放鬆下來。
整個境域間,似乎有某種沉重的氛圍隨之開解。那氣韻幽幽地遊動了幾分,向宿懷長靠近。
「是我。」虛無中傳出卓無昭的聲音。
「你怎麼樣了?」宿懷長明顯欣喜起來,他印象中卓無昭還傷重,此刻聽來倒是尋常。
「我很好。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懷長山主,我們在戰場。」
卓無昭的聲音輕輕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