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懷長見狀，即刻嘯叫著撲上，一招勝過一招猛烈。
因為劇烈的消耗，他遠不如表面看起來的好過。蟲甲失去支援，一點點，一團團，爛泥般往下掉落。
好餓……
不想吃掉自己，就要把別人吃掉。
雙方就此孤注一擲，再也顧不上天地震盪，風雲變幻。
在金色牢籠頂端，亦是雲樓之上，阿初揚起長刀。
刀身射出凌厲的光芒，在雷電交錯間，如同一輪月。
萬千載歲月如是，死志與決意如是，劈山斷海，陰陽兩分。
「月」落。
一剎那的鴉雀無聲，雲海盡散，長夜陡然化作白晝。
籠柱嗡嗡，生出細密的裂痕。
連成形的碎金之階也受到影響，兀自消弭。
仇風骨踏空。
滴血不盡，他身形一頓，很快向下墜落。
宿懷長眼睛亮了起來。
他隨手將長劍插在枝頭，縱身一躍，五指成爪，嘴唇咧開，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他要揪住仇風骨的臉，在半空中就咬穿仇風骨的咽喉，盡情地享受屬於他的戰利品。
仇風骨的眼睛在迅速變化，漆黑色的眼白轉為通紅。
他仍緊緊地盯著宿懷長，周身赤色的靈氣凝成數柄薄劍，搖搖欲墜，也蓄勢待發。
「懷長……」
他吐出一口氣，幾乎脫力，但還是用雙手握住長劍，劍尖迎向越來越近的宿懷長。
透過宿懷長的肩頭，他看到最後的月色罩下。
到此為止。
共死也罷。
破風聲又起。
仇風骨的視野已經十分模糊。他竭力睜大眼睛，看見宿懷長突然如遭重擊，往斜里撞去。
熟悉的劍意傳來，仇風骨自己也被接住，被帶離那墜落的月色中心。
「青……」
「不要說話，不要浪費力氣。風骨，撐下去。」
青一打斷他。
剛才的一劍不只是掃蕩開宿懷長，湮滅仇風骨的赤色劍影，還粉碎了一支遠處來的長箭。
那箭總是神出鬼沒，但幾次暗襲，都沒能近宿懷長和仇風骨的身。
他們實在斗得太過兇悍，銳氣紛飛，劍影織網，密不透風又洶湧奔流。
青一退到籠柱之間，腳下靈氣蔓延，碎金之階成為一大片平坦之地，供左右追隨而來的隊伍穩立。
他一隻手抱著仇風骨，一隻手豎起劍指。他望了一眼籠底，然後望「月」。
刺目的白光呼嘯，他身前，隊伍身前，碎金連結，化作巨大的屏障。
在這一刻，雲樓衍生的枝條也匯攏。它在「月出」之際就開始瘋長，如今層層疊疊，編織籃子一般，將雲樓封頂。
又有許許多多蟲，吐出許許多多黏膩的黑液，覆蓋在枝條表面。
一重，又一重……
刀光一瞬。
自天向地。
似乎是很漫長的一瞬，也似乎是很短暫的一瞬。這一瞬間的變化很多，這一瞬間過後，刀鋒不存，烽煙四起。
座下滿梟經受不住這強烈的靈氣餘波，爆體而亡。
阿初跌落下去，他的神魂幾乎燃燒殆盡，意識迅速消失。
他閉上眼睛。
僅剩的微末靈氣反哺身軀，不過從這個高度摔下……
他無法再想下去。
眼前一片漆黑，身上一片冰冷，他分辨不清是煙，是霧，還是因為其他。
但這一切終於結束。
在那由他親手創造的牢籠中，他渾渾噩噩，輾轉飄零，到頭來重見天日，不負當初。
塵煙滾滾。
倏忽來一道暗色影子，截住他，迅速隱沒。
更下行之處，宿懷長危急依舊。
青一一劍幾乎將他攔腰斬斷，死祭蟲咬住，增生，修復，可也僅止於此。
這些蟲子的餓意比他所能感受到的更甚。
他還在半空，身上的血肉就如遇熱的冰，裹挾著失去力氣的黑色叉尾蟲滴落。
如果落到地面上，會變成師主手下第一隻被摔死的蟲子吧？
宿懷長想著。他的意識還很清醒，所有的傷口爆發，他痛，但他並不害怕。
他嘗試著去抓掉落的枝條，枝條粉碎成碧幽幽的光，他嘗試著翻身去靠近籠柱，太遠了，那些碎金還在避讓。
為什麼不讓他吃一口……
他伸出手。
像是遲來的呼喚，他不知道這種異樣的操縱之術從何而來，那些金色的光點驀地收攏，凝聚，在他手邊形成一塊巴掌大的方塊。
他都沒來得及抓住它，下沖之力就將它打碎。
宿懷長目中浮現出一絲錯愕。
他猛地又掙扎著，逼出靈氣，碎金之階時而能成形，時而無動於衷。他就藉著層層破損的碎金之階，碰撞，停頓，反彈，緩衝。漆黑的血肉四濺，他的神色不知不覺變得十分茫然。
「你……」
不知從哪裡來的聲音響起。
「還活著……」
那聲音遙遙地道。
宿懷長驚醒。
他不在金色牢籠中，不在半空。周圍是霧，無邊無際的霧，他還停留在那時的異域。
腳下實地，四平八穩。
沒有仙壽師，沒有影九將，沒有逃離的仙裔。濃烈的冷意席捲而來，他忍不住瑟縮。
很久沒有這樣的體驗。兵刃不見，靈氣全無，他像個最普通的旅人，在迷失時聽到莫名的呼喚。
「你過來，向這邊來。」
那聲音又彷佛響在耳畔，響在腦海，響在心底。
宿懷長索性邁開步子，隨意去。
已經到這種境地，他也沒有太多顧忌。
霧氣繚繞著，一片慘白。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飛升」。
跨過那道坎，活人成仙，死人……入仙境？
那他到底是活，還是死？
宿懷長深切地思考起來。
如果他死了，來到這裡，那其他死人呢？如果死的時候時間地點相呼應，他是不是還能遇到幾個熟面孔……
「你在想什麼？」
那個聲音似有所感，語氣沉沉地問。
「一些不著邊際的事情。」宿懷長回答。
他駐足，身旁長風掠起，盪開濃霧。
黑暗瀰漫開。
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夜。天與地都陷落。
宿懷長如在虛空。
他只是心念一動，就來到那個聲音的主人面前。
那是隱藏在夜幕之下的龐然大物，有壯碩的身軀，長長的臂膀，寬大的腳掌和纖細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