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細鏈還嫌不夠，眨眼，是七八道相扣，又延展出來。
在青一的視野中，數道蟲鏈張開，就如噬人的花，朝他咬下。
青一斷然抽手，棄劍。
背後亦有錚錚之聲，琴音颯颯，從天而降，將青一所在的碎金之階砸個粉碎。
青一身形飄飄，已在遠處。
他憑空一握，浮金凝聚，長劍再度在手。
下一劍，格開急來的刀身。
那華發者胸口的血洞並未收攏，蟲鏈一合，成為一隻新的「手臂」，挽動青一的烏木長劍，朝著青一刺來。
抱琴者也飛身，撥動琴弦。根根琴弦似虛似實，織網般伸張，發出破風之聲。
彷佛任何東西觸及，都要被利落地切割開來。
青一來不及避讓，碎金之劍一凝，周身靈氣暴漲。
他欲不顧弦網，先取華發者。
雖說是「不顧」，但琴弦繞來，他仍回手，百納袖卷引，將直進要害的長弦撥開。
非是要害之處，則眨眼留下道道血痕，卻並不深。
那些長弦無法全然突破他的護體靈氣。
在同一時刻，碎金之劍斬斷蟲鏈手臂，青一仰頭，與斫來的長形刀擦過，劍尖一挑，刺入華發者咽喉。
沒有給蟲子更多的反應時機，青一手中碎金之劍化作無數星芒，即便是仙裔之體，脖頸也被切開，又或者說炸開大半，華發者的腦袋無力地垂掛下來。
青一掠身於高處。
空手一引，烏木長劍錚然，劍氣掃落殘餘的蟲子，回歸青一掌中。
靈氣不只開刃，亦洶湧，對準華發者敞開的脖頸灌下。
蟲群碎裂。
又添一具脫離血肉的枯骨，跌落深淵。
只是畢竟面對仙裔之體，青一這一劍是全力而發，再也顧不上身後琴弦。
無論是琴弦，還是抱琴者本人，接近過來，青一便毫無抵禦、閃躲的機會。
可是直到支離的枯骨徹底不見，抱琴者的攻勢也未發。
青一橫劍回身，忽地頓住。
抱琴者僵立於蟲流之間，橫抱在胸前的琴下，伸出一隻染血的、蒼白的手。
那手比平常人要大上數倍，指節寬厚，指尖如刀，更像是猛獸的爪子。
沒有皮肉的、骨質的爪子。
下一瞬，那抱琴者身上突然出現許多細小的血痕。血痕不斷擴大，變成拆肉剖皮的傷口，那副屬於仙裔的骨架猝然展現出來。
蟲群組成的皮肉，竟解衣般滑脫下去。
電光石火，一道散發著青灰之色的劍芒刺來，將逃離的元蟲一分為二。
餘下蟲群譁然，卻再也無法拼合於骨架上。它們迅速衰弱，死去，連同骨架一起墜下。
那隻骨爪原本還卡著骨架的肋骨，不費吹灰之力一甩，就放那胸腔與全身相聚。
再看使用骨爪之人，踩在滿梟背上，左手一挽，長劍回鞘。
銀甲紅巾，白臉朱唇，下巴的黑須早就剃去，光禿禿一片，倒是相較於臉上其他地方，還要更白三分。
是孟山玉。
他收回手臂，骨爪迅速縮小，覆蓋其上的骨片也隨之拆分，一部分變作骨珠，一部分仍環繞手臂甲冑間，表面還染著血色。
看青一的神情，發現是他，並沒有顯得多麼驚訝。
或許就算驚訝，也看不出來。
孟山玉心裡想著，膝蓋一彎，重新在滿梟背上坐好。
金色牢籠外仍有隊伍補充進來，大家戰志高昂，向著雲上城池進發。
他可不想落於人後。
他拉住滿梟韁繩，正要驅使滿梟前去，身邊，青一的聲音傳來。
「丞回……怎麼樣了？」
這語氣依舊平乏，但短暫的停頓讓孟山玉聽出情緒。
孟山玉轉頭，青一的確已經來到他的側面。
「很可惜，讓她逃了。」孟山玉挑起眉，道，「青君是失望，還是不舍？」
青一併不答。
「你剛剛做了什麼？」青一問，「是動用了你身上的蟲子？」
孟山玉有些語塞。這人略過話題駕輕就熟，不管心裡的意願如何，總是一種慣常的傲慢。
孟山玉並不喜歡這樣的傲慢。
可如今對方作為這一戰的副帥——在他心裡，鳳凰離自然才是主帥——他違抗命令出現在戰場上，態度還差的話，若是被告到鳳凰離那兒，他實在不知道怎麼收場。
於是他沉默半晌，還是回答了一個字：「是。」
青一等待著他說下去。
等了一會兒，還是不見他開口，青一便主動。
「是什麼？我聽紫巫長說，你身上的化骨蟲已經沒有了速生的效力，它們的生長，幾乎和你的身體是同步的。這樣的話，你不太可能以毒攻毒，去吃掉蠱身的蟲子。」
「我只是讓它們把我的骨頭變粗，順便放一些進去蠱身體內。它們是我的一部分，自然也可以享受我的法寶，一般蟲子啃不碎它們的甲，它們越往深處鑽，就會越讓蟲群混亂。我再使點勁，讓元蟲不安——」
孟山玉說到這裡，橫他一眼，一副「這下不用我再多說吧」的表情。
「我去支援其他人了。」他留下這句話，又要催動滿梟。
「卓無昭呢？」青一又問，「他沒跟你一起？」
「開始是在一起，但後來他去幫著那個阿初撤離，我再沒見到他。」孟山玉一口氣說完，拉緊韁繩，又停下。
他瞥了青一一眼。
青一也看過來，道：「怎麼了？」
「你沒別的問題了？」孟山玉反問。
青一搖搖頭：「你去吧。」
聞言，孟山玉發出一聲冷笑，也不多話，與滿梟逆著蟲流遠去。
所經之處，無不是血肉枯骨，紛紛落下。
他甚至能躍起身來，整個人忽地膨脹數倍，將蠱身砸得斷裂。
如果是常人身軀，早該稀巴爛。
一團又一團蟲泥、一副又一副枯骨、一具又一具屍體……不斷自半空跌落。
從遠處看，像是天宮之下，添了一場金碧輝煌的暗雨。
無聲的雨。
只有風在耳畔呼嘯。
積雪的峰巒上，僻靜又幽晦。
卓無昭盤膝而坐，望著牢籠內的變化。
照現在的情形，立尊府和霜月城的弟子們勢不可擋，攻上城池也是遲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