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仙壽師留有後手,與之對應的,鳳凰離也在高處大旗下,時刻關注著場中。
還有得斗。
卓無昭想著。
於他而言,他的任務已算完成,但遠不到能放心離開的地步。
撲稜稜——
一道暗色的影子落在他身後。積雪下陷,一顆被繩索綁住的明珠發出微弱的光芒,映亮它的腳踝和爪子。
雙翅收斂,冷意還未散去。
卓無昭沒有回頭。那影子上前來,細長的眼睛也沒有看他。
它同樣注視著那座金色牢籠。
片刻,它才開口。
「你不問我有沒有把人送到?」
「你都來了,還能失手?」
卓無昭彷佛是開著玩笑,回答。
影九將把目光轉向他。
「我沒事。」卓無昭道,「我說過了,很快就會恢復。」
他們之前碰面,還是在牢籠內。
阿初驅使滿梟離開後,卓無昭閉著眼,一動不動,運轉靈氣新生,緩緩匯聚。
本來以為有馮違的好茶,他不至於又戰至力竭,沒想到是給阿初那一刀做了基石。
或者說,磨刀石?
有時世事因緣,的確難料。
也就是在那會兒,影九將來到。
影九將本想帶卓無昭離開,被卓無昭拒絕。卓無昭叫它去接應阿初。
阿初既懷死志,所行之術必然驚人。他答應過會保全良十七的身軀,可那種情況,身軀會被震到哪裡都很難判斷。
一旦身軀遺失,要在這樣廣闊的山脈中找尋,無異於大海撈針。
所幸阿初不曾食言,影九將亦不負所托。
「你好像並不驚訝。」影九將忽然道。
它的羽毛映著牢籠方向的金色,呈現出一種淡淡的光粉,帶著柔軟的感覺。
「不,其實我挺驚訝的。」卓無昭道。
「是嗎?」
「嗯,只是當時……沒力氣表示。」
卓無昭悠悠地道。
他又問:「你早就來了?為什麼不來找我?至少告訴我一聲,讓我放心。」
影九將看著他。
這樣直白的視線未免讓人無法忽略,卓無昭轉過頭,道:「怎麼了?」
過了好一會兒,影九將方道:「我在分辨。」
「分辨我是不是真心?」
「你這個人……其實很不像人,也不完全像我們。」
「你這話聽起來像在罵我。」
「哼。」
影九將似乎對他的轉移話題,又或是對他的認知感到不滿。
「區區凡體,與魔共論,已經是幾世修來的福分。」
「其實我也不是沒有『上一代』,但……」
「閉嘴。」影九將毫不留情地打斷他。
「那是你父親挑起的爭端。」影九將補充。
卓無昭微微地「哦」了一聲,以示瞭然。
「他也是個花言巧語之徒,就算誘人赴死,也會讓人心甘情願。你學到了他皮毛,卻不如他心狠。如果是他,從一開始就不會讓我活下來。」
「未必。」
「是嗎?」
「是吧。」卓無昭的語氣還是閒閒的,不太認真,「要成大業的是我,要做君王的也是我,這點小事,當然我說了算。」
「你……」影九將還想說什麼,又語塞。
最後,它只吐出一句:「你還是太天真。這所有的一切——」
卓無昭雙指一合,捏住了它的喙。
即便它並不以喙來出聲,還是愣怔了一下,話也就說不下去。
卓無昭笑了笑,抽回手,像只壞事得逞的狐狸。
「所以,你還是不信我?」他問。
「我從來就沒信過你。」影九將盯著他,緩緩道。
「那也就是說,有一件事,你還是信了。」
「什麼?」
「你沒有被我操控。」
卓無昭說著,露出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這次影九將卻不像之前一點就著,反而以一種無謂的神色回應。
「如果有操控,就是你現在所說的話,所做的事。你妄圖引導我。實際上,就算是以仙壽師的手段,也不能全然令蟲子信服;馭獸、攝魂之類的術法,不能長久維護的話,同樣也只在一時。長著翅膀的鳥,終究會嗅到天空的氣息,這是本性。
「你只是趁我心煩意亂,想要讓我恐懼,讓我對你產生依賴。這樣的法子,哈,實不相瞞,我以前也常用。」
聞言,卓無昭並不生氣,隱隱有些可惜。
「無趣。」他評價,目光再度投向遠處。
其實自始至終,他們都在注意著那座牢籠,說話反而是消遣之舉。
也正因為足夠隨意,有心無心,一人一鳥把該說的都說開。
牢籠內,數支霜月城和立尊府弟子組成的小隊,已然登臨雲上。
為防萬一,他們並不接觸那些古怪的木枝,仍是凝聚碎金為階,與雲巷中的蠱身們廝殺。
蠱身們神出鬼沒,兼有蟲群隱現。星河浮動,其中似虛似實的幻光和星點,也成為遮蔽人眼的輕紗。
更別說雲巷中地形複雜,高低錯落,加上枝條縱橫,有重疊,有鏤空,是尋常巷道所不能比。
一旦置身雲中,連飛騎也不得不放緩速度,以懸掛琉璃燈的旗幟為引,替同伴們開道。
那些聳立的樓宇宮室,陰影重重,幾欲傾倒。
比起在城池外鎮守的蠱身將領們,城內這些,顯然經過更為精心的調教。
他們也組成小隊,遇敵或合圍,或切分,彼此之間蟲子的特性得到配合,攻守有方,進退得宜。
也不知道是城池外那些蠱身因生前修為程度不一,不好炮製,還是仙壽師有意為之。
喊殺陣陣,在夜空中迴蕩不休。
下一瞬,城池底部的枝條再度變化。
它們的邊緣早就抵在金色籠杆之上,無法突破。原本試圖以靈氣相和、震斷籠杆的蠱身們也相繼陷入戰鬥。本以為難得緩和,不料那枝條徐徐動作,又向著城池中心,那座頑石般突兀的建築湧來,收攏。
它們一層一層,覆蓋其上。
與他一同落定的,還有他手中上寬下細、黑霧繚繞構成野獸頭顱的權杖。
獸首口中碧火幽幽,不只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