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餘興。」影九將淡淡道。
「嗯。」卓無昭應一聲，有些心不在焉。
過了一會兒，他似乎回過神，隨口道：「我猜等孟前輩罵累了，仙壽師還要演講。」
果然——
中心城頂端之上，仙壽師負手，仍對青一。
他對孟山玉的叫罵充耳不聞，也無意打斷，只待那話音稍頓，才不緊不慢，道：「青神，你以為如何？」
青一隻以劍作答。
二人交鋒，劍意與掌氣縱橫，乍分乍合，兇險無比。但對仙壽師來說，哪怕一時不慎，有所損傷，他也並無所謂。
畢竟，他現在以仙人殘骨重塑肉身，神魂又早糅合於骨晶之內，相當於一切要害，皆被置於最堅硬嚴密的鎧甲下。他已不敗。
反觀青一，只要遭受一擊，又或者力氣將盡，就絕無脫身的可能。
「青神，放下你的劍，臣服於蟲吧。那樣的話，你還有機會握劍，求證你之大道。」
仙壽師手中百世杖輪轉，與劍相擊，語聲緩緩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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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過程中，百世杖獸口間勁氣連吐，摧山崩石，又令青一不得不分出心神，先行避讓。
「青神，不，在場的所有人……」
仙壽師好整以暇，聲音傳開，竟壓住所有嘈雜。
「我身後仙域，已敞開大門。蟲生無盡，千秋不敗，順者得道，逆者消亡。明辨者立即放下兵刃，歸我蟲群，可保永世性命，否則天時一至，再無轉圜。」
彷佛是順應他的言辭，整個雲上城池簌簌震顫，所有樓宇牆面，包括中心城的，都被剝開表皮般，一層一層微微翹起，露出漆黑、狹小的縫隙。
縫隙里亮起無數星光，像無數蟲的眼睛。
長長短短、奇形怪狀的手與足試探著，爬出來，有的是巨大的蟲子，有的還保留人身、獸身。它們或快或慢，加入戰場，補充進蠱身們的隊伍里，挑起新一輪瘋狂的殺戮。
慘呼聲在持續，戰線拉扯著，彼此都一身血污，只有明珠的微光還能分辨敵我。
甚至有蟲飛躍著，搶出城池，去籠杆邊緣撲殺維持陣術的小隊。
那些小隊成員也非泛泛，足下不移不動，催動浮金成兵，斬殺之，周旋之，毫釐不讓。
與仙壽師親信們對陣的飛騎隊伍，一條長蛇不斷變換，靈巧非常，卻始終不能突破，始終險之又險。耳畔爆裂聲、金戈交擊聲不絕，四處枝條上的火無從熄滅，烈烈地燒紅大片夜空。
月也染紅。
月近中天。
兩桿飛揚的旗幟依舊靜謐著，其下不時有人影晃動。
卓無昭收回目光，站起身來。
「你去哪裡？」影九將看向他，明明是鳥模樣，還能讓人分辨出「皺眉」的表情。
「想到一些事情而已……要是青溟統領在就好了，現在趕回蟲窩，怕是來不及。」
說著，卓無昭藉著月色，向山下去。
影九將一振翅，到他肩頭：「青溟就在這裡。」
「什麼？」卓無昭訝道。
「我是跟它們一起來的。」影九將道。
「還有誰？」
「飛渡、山刑，它們都帶了妖，一共十來只吧。」影九將抓住他雙肩銀甲，將他朝著大旗的方向帶去。
「是有什麼新發現嗎？」
「先說說你的。」影九將在空中懸停，語氣冷硬。
「哦。」卓無昭倒也沒打算隱瞞，「我就是覺得奇怪，仙壽師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做的事情，卻更像是在拖延。我們已經知道他有舊例之法，照秘窟里的布置，那個關鍵的東西很可能需要奉養，但如果，那個東西不只是能用於舊例之法呢？」
影九將剛想開口，又聽卓無昭嘆了一口氣，道：「能不能先找個地方放我下來，這樣風好大，我說話很累，還冷。」
影九將沉默著，還是下行，落在了幾塊稍緩的山岩間。
隨即，影九將羽影翩然，立於一處岩頂，與他相對。
「現在可以了。」影九將明顯有催促之意。
「嗯。」卓無昭接著說下去，「仙壽師以前最愛的乾的，就是藏頭藏尾，示之以此，行之以彼。這次陣仗在天上，聲勢浩大，那麼根源，會不會還在人間，就在月光和火光，照不透的崖下。」
「你的意思是……」
「白馬主人一刀斬下，天搖地動，卻只吹散蟲城雲霧……有沒有可能是枝條新發，重構樓宇，虛張聲勢？畢竟在白馬主人開闢的境域裡，我們也沒發現多少離奇的材料，唯有植株，是的確存在的。」
「既是如此，你認為那種植株，是從白馬主人開闢的境域中帶來？」
卓無昭搖搖頭。
「我不能確定。或許光憑植株，也未必能做到這一步。」
「說清楚。」
「仙壽師是墮落之仙，毫無爭議，可我從來沒感受到他身上的……氣息；何況自從水邪平息後，《五之三》的力量就迅速消散。我懷疑過，仙壽師是否為了避過這災難，才設法將自己塞進了骨晶里。可要做到這一點，他手下的蟲幫不了他，不只是能力的問題，還有所謂蟲性的問題。」
「赤蒙。」影九將直言道。
「差不多吧。若只說忠誠，暗弓破月能算一個，但還是那句話，沒有用。所以一定有一樣東西，或者一股力量，能夠助仙壽師渡過最艱難的時節，最大程度地保留下他的靈氣和識念，並且從始至終，完全收穫仙壽師的信任。」
「你認為，這和舊例之法、仙壽師苦心想要隱瞞的，是同一件東西，甚至此時……」影九將轉過頭，望向那座被困鎖的雲上城池，「仙壽師還在為之動作，那裡的力量根源，就在於它。」
「仙壽師還在等待著什麼，這浮空的樓閣，不是他的底牌。」卓無昭頓了頓，道，「現在，還是送我去見青溟統領吧，有走山家加入，總好過我一個人下懸崖，兩眼一抹黑。」
聞言，影九將並沒有動作。
「你說的這些，就是青溟來的目的。它們早就已經出發了。」
「這……是輪到我來問『為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