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劍精準地掃去。
叮叮,暗弓破月抬手,與劍刃擦出星火。
他起落,退開,原本空空的手指間夾住一支碧色長箭,拖出淺淡流光。
剛才他正是以此箭抵擋,此時箭尖一轉,已在黑龍彎弓上。
他人還未真正站定,弓拉滿,箭射出。
「又他媽來!」孟山玉怒不可遏,新帳舊帳疊一起,他粗繩上的骨珠骨片一齊飛出,不僅將碧色長箭打偏打飛,餘力不止,還一股腦打向暗弓破月。
暗弓破月只是不斷迴避,拉開距離,偶爾會放出箭翎蟲化作長箭,予以回應。
如果仔細看的話,那些箭翎蟲身上的花紋並不一致,折射出的光芒亦有偏差。化作箭後,效果自然不同。
有的側重於毒,觸之即散;有的側重於輕,射程更遠;有的箭鏃生有倒刺,一旦入肉,要拔出來,非損失更大一塊肉不可。
還有的精鐵般堅韌,足以作為利器使用。如果誰以為近身就能輕易地拿下暗弓破月,那一定會招致最慘烈的失敗。
不過對暗弓破月來說,這樣的場景已經不多。
他飛鳥般穿梭於枝條間,漸漸往下落去。
他有意與底下更複雜的環境相融,藉此甩脫孟山玉。
孟山玉也看出來。他冷笑。
「真不愧是一條好狗,夾著尾巴四竄的樣子更像,叫兩聲來聽聽?」
說這話的時候,孟山玉抽回了長繩,將長劍高高拋起。
他的整條右臂忽然產生了詭異的變化,柔軟無骨似的拉長數丈,繞過暗弓破月,五指深深地嵌入一截枝條。
同時,他在滿梟背上一踏,整個人借力撲盪而來。
呼嘯風聲之間,他已經搶在暗弓破月背後,左手接住長劍,徑向前削。
暗弓破月折身,揮弓相應。
「叛徒。」暗弓破月道,「把化骨蟲還回來。」
孟山玉長劍連環,劈、砍、撩、刺,只盯住他要害不放,隨即發出狂笑。
「這是老子拿命換來的!」他一邊笑,一邊攻得更猛,骨片骨珠都與長劍相貼,長劍越發寬闊沉重,劍勢也越發剛烈。
「你可以去求仙壽師,叫他幫你改改。用你那東西換一換,如意箭不就來了!」他最後幾個字,幾乎是惡狠狠地吐出來,連帶著一股巨力,砸得暗弓破月倒退數步,虎口迸裂,血流不止。
「俗不可耐。」暗弓破月一挽弓身,左臂微抬。
嗖的一聲,只聽到這一聲,孟山玉前沖之勢急止,揮劍當胸。
一支通體漆黑的短箭正中劍身。
奇特的是在這短箭來時,並不能見到它的顏色,它似乎與環境相融。
不過此時,它的功用也不在於索命。
阻擋住孟山玉一剎,暗弓破月再度張弓。
「既得師主指點,還自愚昧不堪,莫怪你不得長生。」
他語氣淡漠,箭卻發出悽厲的銳響。
三箭齊發。
孟山玉右臂早恢復,此時雙手持劍,風輪般破開箭圍,劈頭蓋臉,直朝暗弓破月砸去。
「我懂了,你沒有——」
他的話還是與劍同落。
暗弓破月懶得再與他爭辯,掠步轉身,黑龍彎弓挑起,弓頭弓尾也如刀劍,只在孟山玉周身弄影。
彼此交過數招,暗弓破月又一次抬起左手。
孟山玉即刻緩步,舉劍,不料對方是虛張聲勢。他只稍遲一瞬,暗弓破月已然縱身越過枝頭重重空洞,弓身一定,射來一箭。
那箭身映著浮金光影,泛出幽幽的異色,眨眼扎入孟山玉身前枝條,化成一團濃紫煙霧。
孟山玉不得不避。眼看著暗弓破月自半空直直跌墜,他長喝一聲,斜踏碎金之階,一股腦也追去。
那隻空載的滿梟聽到呼喚,半途接住他。一人一獸正待衝下,遠處蟲影伸長,迅捷繞來,緊接著是轟然爆裂。
充滿腥味的煙霧中,滿梟翻身急退,凌空穩住。
在他們面前,兩名蠱身以蟲流為毯,一左一右飄然佇立。
「怎麼,這就急著護狗了?」孟山玉冷笑,他的目光望向高處,話也傳過去。
這兩名蠱身自是奉仙壽師之命行動。能輕易地將他們從身邊調離,就說明仙壽師根本沒把飛騎、青一,乃至牢籠里所有的人當一回事。
孟山玉雖然心驚,但他並不表現。
就算此刻,仙壽師一身修為通天徹地,預知過去未來立於不敗之地,他也只會廝殺到底。
「槐殺,你總是這樣衝動。」仙壽師嘆了一聲,用一種耳提面命的語氣,回答他,「這樣的脾氣,已使你屢次背棄正道,自絕長生。你——你們,還看不透嗎?這座仙域,不是你們所能染指,天地之意明證,蟲當萬世,引渡眾生。」
「閉嘴吧!老子不想被你引渡。老子要做的是人!」孟山玉惡狠狠說著,不再去看高處。他扯動韁繩,滿梟口中發出風炮,直撲兩隻蠱身。
左邊那隻蠱身寬袍大袖,雙手平平一推,澎湃靈氣挾著爆裂蟲擊出,迎上風炮。
又是不小的震盪。餘波將蟲流之毯帶得微微晃動,那兩隻蠱身卻不急不躁,仍包夾著孟山玉。
孟山玉驅使滿梟沖近,他們便退;孟山玉想往下,他們便阻攔;孟山玉飛劍砸來,骨片掃來,他們以最熟稔的方式配合應對,始終與孟山玉保持著距離,亦分毫不讓。
如果仙壽師不下命令的話,他們就算耗到孟山玉老死,大概也不會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你們他媽的給我滾開!」
孟山玉怒罵,連帶著高處的仙壽師、底下的暗弓破月,與飛騎們相對的蠱身,雲巷中的蟲仆,熟悉的不熟悉的,凡是能帶到的親屬祖輩全部問候一遍。一時整個金色牢籠里的喊殺之聲、呼喝之聲都彷佛暗淡下來,唯有他的嘶吼在夜空中遠傳。
牢籠外,大旗之下,高懸的琉璃燈輕輕搖晃。
這成了一種割裂的靜謐。但實際上,這裡從來沒有真正靜謐過。
就算是遠離人群、獨占山頭的卓無昭和影九將,耳邊的風聲也未斷絕幾次。
那些話,隱隱約約被風送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