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主臥的燈亮著，周婷婷靠在床頭，陳志超靠在旁邊。
兩個人都沒睡。
「老公。」周婷婷開口，「我不想辭退嘉欣，但是媽那邊……」
陳志超這次沒裝睡。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認真想了想。
「要不這樣。」他說，「讓嘉欣先回去休息兩天，請個普通月嫂來試試。」
周婷婷抬頭看他。
「如果團團還是好好的，那就說明……」陳志超斟酌了一下措辭，
「嘉欣確實沒那麼重要，如果團團又開始哭，那就說明嘉欣是真有本事。到時候媽也沒話說了。」
周婷婷猶豫了：「這樣對嘉欣不太好吧？」
「多給點補償。」陳志超說，「她又不是找不到下家，陳嬌那邊等著要呢。」
周婷婷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行吧。」
第二天上午。
林嘉欣正在嬰兒房給團團做撫觸，周婷婷推門進來。
她的表情有點不自然，像是憋了一肚子話不知道怎麼說。
「嘉欣。」她開口，聲音有點虛，「跟你說個事。」
林嘉欣抬頭看她：「怎麼了？」
「那個……你先回去休息兩天。」周婷婷語速快起來，
「你看你來了這麼久，一天都沒休息過。一個月不是有四天休息嘛，你先休兩天。」
「而且呢我們一家子準備出門旅遊，團團她奶奶好久沒看到團團了，想帶她出去玩玩。」
林嘉欣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旅遊？
她看了一眼嬰兒床里的團團。
團團剛吃完奶，正眯著眼睛享受撫觸，小臉上寫滿了舒服。
【出門旅遊？】
【周婷婷這個表情，不像要旅遊的樣子。】
【而且團團才四十多天，帶出去旅遊？】
她沒有戳破，笑了笑：「行，正好我也回去看看我爸媽。」
周婷婷明顯鬆了口氣，但馬上又緊張起來，趕緊補充：「不是辭退！就是休息兩天！工資照算！我們還給你補償！等過兩天，我再把你請回來！」
林嘉欣看著她心虛的樣子，心裡什麼都明白了。
【看來是婆婆那邊給了壓力。】
【看來阿姨對我不太滿意？】
【她夾在中間不好做，想出這麼個法子。】
【也好，回去看看爸媽，順便給妹妹買個新電腦。】
【自家妹妹也爭氣，在鎮上讀高二，每次都是全校一二名，要不是家裡條件不好，送到市里讀書，妹妹的成績肯定更好吧。】
想的太發散了，林嘉欣搖搖頭回過神：「好，我知道了。」
周婷婷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眼眶有點紅。
「那……你走之前，再給團團做一次推拿唄？」
林嘉欣笑了：「行。」
林嘉欣把團團放在鋪好的毛巾上，開始推拿。
先按肚子——從心窩往下，輕輕推到肚臍團團的肚子比剛來的時候軟多了，圓鼓鼓的脹氣消了大半。
按到天樞穴的時候，手下又感覺到一股氣。
噗——
一個小小的屁。
團團舒服地哼了一聲。
林嘉欣一邊按，一邊低頭輕聲跟她說話。
「乖乖，欣欣阿姨回去兩天，你要乖乖的哦。」
團團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小嘴微微翹著。
寶寶內心：【這個巨人要走了？為什麼？】
【是因為那個新來的巨人嗎？那個燙頭髮的，看人的眼神好兇。】
【她看起來不太高興的樣子……】
【算了，反正她還會回來的。】
【她答應過的。】
林嘉欣按完最後一下，把團團抱起來，輕輕拍著後背。
團團趴在她肩上，打了個小小的嗝。
然後安靜了。
周婷婷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更紅了。
「嘉欣，我……」
「沒事，婷婷姐。」林嘉欣把團團放回嬰兒床，「我正好回去看看我爸媽。好久沒回去了。」
她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就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
周婷婷站在旁邊，欲言又止。
林嘉欣拉上行李箱的拉鏈，回頭看她。
「婷婷姐，團團要是有什麼事，你給我發消息。」
周婷婷點點頭。
「推拿先停兩天，等我回來再做。」
又點頭。
「餵奶的時候注意奶瓶要正，她對這個很敏感。」
還是點頭。
林嘉欣看她那個樣子，笑了一下：「行了，我走了。」
她拖著行李箱下樓。
王姐在廚房探出頭：「乖乖，這就走了？」
「嗯，回去看看爸媽。」
王姐擦擦手，從廚房裡端出一個飯盒：「給你裝了點兒滷牛肉，別的我不敢吹哦，這個滷菜你家王姐說第二，還沒有那個說第一，帶回家，給家裡嘗嘗。」
林嘉欣噗嗤一下笑了出來，心裡一暖：「我曉得撒，王姐是最贊的，謝謝王姐哈。」
王姐擺擺手，又補了一句：「早點回來哈。」
林嘉欣點點頭，出了門。
林嘉欣走的第二天。
劉梅動作很快，不知道從哪兒找了一個「金牌月嫂」。
姓張，四十出頭，圓臉，看著就喜慶。
一進門就開始展示自己的資歷：「我帶過五十多個娃了，各種情況都見過。早產兒、雙胞胎、二月鬧，都不在話下。」
劉梅很滿意。
周婷婷心裡忐忑，但什麼都沒說。
張姐上崗了。
她換了衣服，洗了手，戴上口罩，走進嬰兒房。
團團正好醒了，躺在床上，眼睛滴溜溜轉。
張姐笑著去抱她：「哎呀，小乖乖，醒了呀？奶奶抱抱。」
團團被她抱起來，愣了一下。
寶寶內心：【這個巨人是誰？味道不對。手也不對。不是那個手軟的。】
張姐開始餵奶。
她沖好奶，試了試溫度，把奶瓶遞過去。
團團張嘴接住，喝了一口。
停了。
斜眼看奶瓶。
寶寶內心：【歪了。】
張姐沒注意到，繼續餵。
團團不喝了，把奶嘴頂出來。
張姐又塞進去。
團團又頂出來。
「哎呀，小可愛，怎麼吃奶奶都這麼調皮呢？」張姐笑著說，又把奶瓶塞過去。
團團不喝了。
嘴一癟。
寶寶內心：【這個巨人是不是傻？歪了她看不出來嗎？】
張姐折騰了半天，團團才勉強喝了半瓶。
然後是換尿不濕。
張姐把她放平，解開扣子，抽尿不濕——動作不算慢，但跟林嘉欣比起來，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團團等得不耐煩了。
寶寶內心：【怎麼這麼慢？換不換？不換我哭了啊？我真哭了啊？】
「哇——！」
哭了。
張姐手忙腳亂地加快速度，但越急越亂，新尿不濕貼歪了，又撕開重新貼。
團團哭得更厲害了。
劉梅在門口聽著，皺了皺眉。
周婷婷也在門口聽著，什麼都沒說。
張姐好不容易換完尿不濕，抱起團團開始哄。
哄了半天，團團才止住哭。
張姐苦笑了一下，小聲嘀咕：「這錢不好拿啊。」
就這樣，吵吵鬧鬧的一天過去了。
團團白天沒怎麼睡好，斷斷續續地睡，又斷斷續續地醒。
每次醒都要哭一陣，張姐哄半天才能消停。
到了晚上，可能是白天太累了，團團反而睡得踏實了一些。
但也是淺睡眠，時不時哼哼唧唧兩聲，像是在夢裡抗議什麼。
劉梅坐在客廳，端著茶杯，表情很得意。
「你看，我說吧。」她喝了口茶，「就是髒東西走了，跟那個小姑娘沒關係。團團現在不是好好的嘛？」
「雖然哭了兩聲，但比之前好多了。之前那是哭得嗓子都啞了，現在就是哼哼幾聲。」
周婷婷和陳志超坐在對面，誰都沒說話。
兩人對視了一眼。
周婷婷的眼神在說：【這人吶，就是不能對比。】
陳志超的眼神在回：【可不是嘛。之前嘉欣在的時候，團團喝奶根本不鬧，換尿布也不哭。】
周婷婷又遞了個眼神：【那現在怎麼辦？】
陳志超微微搖頭：【再看看。】
劉梅見沒人接話，又說：「你看那個張姐，多有經驗。帶過五十多個娃，一看就靠譜。你們那個小林，太年輕了，經驗肯定不夠。」
爺爺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端著茶杯，一直沒說話。
他看看劉梅，又看看周婷婷和陳志超，再看看嬰兒房的方向。
【話說真的是我的功勞嗎？】
【那個小姑娘在的時候，團團確實不哭啊……】
【換尿布也快，餵奶也順，孩子也不鬧……】
【現在這個張姐，雖然比之前那些月嫂強點，但跟那個小姑娘比起來……】
他喝了口茶，沒接劉梅的話。
【不急，不急，再看看。】
【這才第一天。】
【萬一明天又哭了呢？】
【再觀望觀望。】
他放下茶杯，站起來：「我去睡了。」
劉梅在後面喊：「你不喝口茶再走？」
「不喝了。」爺爺頭也不回地擺擺手，上樓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林嘉欣提著大包小包，從大巴車上下來。
王姐給的滷牛肉，一箱牛奶，幾袋水果，還有給妹妹買的新筆記本電腦。
她兩隻手都提滿了，站在村口張望。
村口的老槐樹還是那棵老槐樹，樹下站著一個人。
林爸。
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手裡夾著一根煙，正往這邊看。
看到林嘉欣，他把煙掐了，迎上來。
「回來了？」
「嗯，回來了。」
父女倆對視一眼。
林爸伸手去接她手裡的東西。
「我自己提得動……」
林爸沒說話，直接把最大的兩個包拿過去了。一手一個，提著就走。
林嘉欣手裡只剩一個筆記本電腦的包，跟在後面。
村口離家不遠，三百米的路。
路上有人看見她，喊了一聲：「嘉欣回來啦？」
「哎，回來了。」
「在城裡工作咋樣？」
「還行。」
那人點點頭，走了。
父女倆繼續走。
沉默。
林嘉欣看著父親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兩隻手提著東西，肩膀微微往下沉，但腰板還是直的。
她突然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跟在父親後面走。
那時候父親年輕，步子大，她要小跑才能跟上。
現在她不用跑了。
但她也沒走到前面去。
「爸，身體還好嗎？」她問。
林爸點點頭：「嗯，可以。」
又沉默了一會兒。
林爸覺得女兒都問了，自己不問問好像不太好。
「你工作咋樣？」他問，聲音不大，像是在說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還行。」
「嗯。」
又沉默了。
三百米的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兩個人就這麼一前一後走著，誰也沒再說話。
但林嘉欣覺得，這沉默挺好的。
家門口，林媽穿著圍裙，站在門口張望。
看到林嘉欣，她眼睛一亮，迎上來。
「回來了！哎呀，怎麼瘦了？」她一把拉住林嘉欣的手，上下打量，「是不是老闆家對你不好？吃得不好？睡得不好？」
林嘉欣趕緊搖頭：「沒有沒有，媽，我在減肥。」
林媽敲了一下她的頭：「減什麼肥？你都那麼瘦了！我跟你說，在外面可不能虧待自己。」
「在啷個說，不能餓著自己。要是幹得不開心，就回來，媽養你。」
林嘉欣撒嬌地抱著媽媽的手臂：「知道了知道了，媽，我挺好的。」
林爸站在旁邊，看著母女倆，不說話。
他看著林嘉欣摟著林媽的胳膊，腦袋靠在媽媽肩上，眼睛彎成月牙形。
他眼裡閃過一絲羨慕。
小時候，嘉欣也是這樣跟他撒嬌的。
騎在他脖子上，揪著他的頭髮，咯咯笑。
「爸爸，我要那個！」
「爸爸，抱！」
「爸爸，你最好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就不跟他撒嬌了。
可能是上了初中之後？
也可能是更早。
最後一次抱她，是什麼時候？
他想不起來了，好像突然一下孩子就長大了，跟爸爸就生疏了。
「都多大了，還抱著媽媽，不害羞啊？」他開口，聲音故意大了些。
林媽回頭瞪他：「老古董，你管得著嗎？我閨女抱我，我願意。」
她拉著林嘉欣往屋裡走：「走，媽給你做了你喜歡吃的。回鍋肉，酸菜魚，還有你最愛吃的粉蒸排骨。」
林嘉欣眼睛亮了：「真的？」
「那還能假？」林媽笑著，回頭又瞪了林爸一眼，「別理那個老古董，咱們娘倆吃。」
林爸站在門口，看著母女倆的背影。
嘴上沒說什麼。
但眼裡，全是笑。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兩個大包，掂了掂，提進屋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