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盛夏。
顧清之坐了七個小時的班車,才到江淮城裡。
為了儘快見到未婚夫吳江,一刻不敢停,換了兩次公交車,才擠上開往江淮重工機械廠的9路公交車。
顧清之一只手緊握車把手,另一隻手攥緊軍色帆布包。
裡面放著一張市文教委的高中學歷同等證明,和一張孕檢單。
車上人多,車開得快,悶得難受。
她為了趕早班車,啃了一個饅頭就出門了。
折騰了十幾個小時,肚子餓得前胸貼後背。
臉上的汗珠順著面頰落進衣領,格子布襯衫的後背被汗浸濕,黏呼呼地貼著後背。
一路顛簸加上車上各種濃郁的汗臭味熏得她眼前一黑,整個人軟軟地朝一邊倒去。
一隻有力的胳膊托住她,整個人落入寬闊的懷抱中。
「同志,你怎麼了?」
顧清之睜不開眼,說不出話,攥著帆布包的手壓在小腹上,抖得厲害。
「有人要暈倒了,有沒有同志可以讓個座?」
男人渾厚的嗓音叫著。
「這裡,這裡。」
立刻有人站起來,顧清之被穩穩地扶著坐下,車風一吹,頓時清醒了些許。
「謝謝同志。」
她還沒來得及抬頭看好心人是誰,一顆大白兔奶糖就遞到眼前。
「快吃,你應該是低血糖了。」
顧清之感動地接過,同時抬頭看了一眼男人。
正撞入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
男人很高。
古銅色肌膚,面容輪廓剛毅,上穿一件藏青色勞動布的長袖工裝,下身穿著一條軍褲。
袖子卷得很高,露出肌肉線條分明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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糙漢子身上帶大白兔奶糖?有點奇怪。
顧清之眼睫落下,視線定格在他左邊上衣口袋繡的幾個字。
『江淮市重工機械廠』?
完蛋!
她狼狽不堪的樣子,居然讓吳江的同事看到了。
顧清之趕緊道聲謝,低頭將糖含進嘴裡。
可不能再暈倒了,不能給吳江丟人。
甜絲絲奶呼呼的味道頓時讓她舒緩了許多。
男子沒再說話,抬頭挺胸。
一手撐著車架,一手握著她的座椅扶手,身子弓起,用健碩的身子給顧清之架起足夠空間,避免被人擠倒。
顧清之的呼吸很快順暢起來,但不敢抬頭看頭頂的男人。
眼睛死死盯著車窗外飛過的街景,心亂如麻。
……
她與吳江相戀五年。
吳江家裡窮,顧清之在劇團的工資和演出費,還有偷偷去歌廳伴舞賺的錢,大半都養了吳江一家,還供他上完大學。
吳江說,等大學畢業分配進廠,成了幹部兩人就結婚,然後以家屬身份申請她調進廠里當職工。
可是,一年前,吳江畢業分配到江淮市國營企業、市重工機械廠技術科擔任技術員,再也不提結婚和幫她調到城裡工作的事情。
甚至書信和電話都少了。
有一次她和吳江通電話時,他順口說了句:你一個初中畢業生,什麼都不懂。
直接把她給打懵了。
從那時起,她就想考大學。
就是為了能配得上重點大學畢業的吳江。
她沒日沒夜地苦讀,終於拿到了文教委的高中同等學力證明,準備明年3月參加江大藝術設計系舞台美術專業考試。
誰知,劇團不肯給她開考試推薦證明。
她準備退職,以社會青年身份參加高考。
誰知……
她意外懷孕了。
根據文教委規定,社會青年參加高考年齡小於25歲,且必須單身。
兩個月前,吳江母生日,吳江終於回家了。
顧清之哭訴對他的思念、埋怨和自卑,五年的感情、初戀的回憶積壓成絕望,她甚至提出了分手。
兩人都喝醉了。
吳江抱著她吻著哄著,迷迷糊糊間越了界。
孩子來得猝不及防。
如果吳江守諾結婚,她上不上大學都沒有關係。
可是……
可吳江自從那次後,一個電話都沒打過,信也沒寫。
吳江對她還有愛嗎?
更嚴重問題是,未婚先孕被視作作風問題,會要她命的!
……
車到站。
顧清之不得已緊張地偷瞄一眼男人。
男人正挪開身子,也準備下車,她暗暗鬆口氣。
他看到顧清之也有站起來的意思,立刻張開手臂,給她擠出一條通往車門的通道來。
顧清之臉一紅,感激地對他點了點頭,趕緊下了車。
飛快瞄了一眼江淮市重工機械廠幾個字。
顧清之不敢看跟著她下車的男人,故意轉身四處張望。
餘光瞄見男人進了廠,她才忐忑地走到大門口。
這裡,她只來過一次。
還是吳江剛分配到廠里報到不久。
她興奮地一大早起來給吳江做了一大兜他愛吃的,坐了十來個小時的車趕來看他。
可惜,她連大門都沒進去。
吳江說他剛到廠里,不想讓領導和同志們知道他剛畢業就有了未婚妻,會影響他的正面形象,阻礙他的進步。
並催促她趕緊回家。
顧清之雖然失落,但也不想影響他的前程。
她看見吳江將那一兜子吃的全丟在門衛室,說送給看門大爺吃。
當時,她可心酸了。
她猜想。
自己做的小吃可能給吳江丟人了。
畢竟吳江是恢復高考後第一批重點大學畢業生,整個廠子裡就他一個,一進廠就是重點技術骨幹。
有前途,地位高,講體面。
這一次,她一點吃的都沒敢帶。
只帶了幾個月攢下來的200塊錢和20斤糧票,準備給吳江的。
門衛外牆掛著一個鍾,指著12點。
吳江說他今天加班,所以沒空回縣裡。
現在這個點,應該下班了,不會影響他。
「大爺,我想找吳江。」
她攥緊布包的手心全是汗漬。
希望大爺不記得一年前她來過。
又害怕大爺不知道她是吳江的對象,不讓她進。
看門老大爺鼻子上掛著黑框老花鏡,微眯眼低頭看報紙,眼皮都沒抬。
「左轉到頭,再右拐就是男宿舍,上二樓倒數第二間就是。」
顧清之心裡一松:「多謝大爺。」
順著大爺說的往裡走,剛看到男宿舍樓,就見到前面一抹熟悉的身影。
一手端著一個飯盒,急匆匆朝左邊的宿舍樓走去。
是吳江!
看樣子,他剛從飯堂打了飯。
顧清之興奮地剛想喊他。
卻聽到一聲清脆的聲音在左邊樓上傳來。
「吳江,我想喝橘子汽水,冰鎮的,你去給我買。」
吳江抬頭,笑說:「買了,就猜到你想喝。」
女人嬌笑:「你怎麼這麼善解人意呢?」
顧清之僵硬抬頭。
左邊女宿舍樓,二樓。
一位穿著水紅色碎花連衣裙、笑容燦爛的女青年,雙手撐在紅磚欄杆上,挺胸扭腰,甩著時髦的波浪長發,沖吳江撒嬌。
顧清之腦袋嗡地炸了。
趕緊躲進樓柱子後面,偷偷看去。
吳江飛快奔上二樓。
在走廊上,吳江笑著對女青年說:「快拿汽水,我胳肢窩都快凍僵了。」
女青年抽出他腋下的橘子汽水,順勢挽住他的胳膊,豐滿的柔軟直往吳江的胳膊上蹭。
「進我屋裡吃。」
吳江下意識地想讓,可手裡拿著兩盒飯,沒讓開,直接被人拽進屋裡,門砰地關上
9月蟬鳴鬧人,燥熱難耐。
顧清之渾身冰如十二月寒霜。
一年前,她第一次來。
口渴得不行,帶著轉正第一個月的工資和糧票全都給了吳江,只剩買回程車票的錢。
看見賣冰棍的泡沫箱裡有橘子汽水,饞得不行。
就想讓吳江買一瓶給她喝,吳江說費錢。
連涼白開都沒給她一杯,就催她趕緊回家。
昨天。
她同時拿到高中學歷證明和孕檢單,六神無主地給吳江打電話。
想讓他趁周日休息,回縣裡一趟,好好商量下該怎麼辦。
吳江說廠里正在搞技術改革,他忙得好幾天沒睡覺了,周日還要加班。
他讓她懂事些,給他休息的時間。
原來……
給她買橘子汽水費錢,是因為想喝的人是她!
讓她懂事不要打擾他,是他有想要照顧的人!
顧清之氣急攻心,雙腳發軟,眼冒金星,抱住柱子,強撐著不讓自己暈倒。
身後,忽然傳來渾厚的聲音。
「同志,你要不要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