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之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感覺自己要暈倒,下意識脫口而出:「要。」
話一出,她就想打自己耳光。
這裡是吳江的廠!
萬一被吳江看到了,他會怎麼想?
會認為她死纏爛打,不肯見她,她就追到廠里來?
會認為她不懂事,不信任他,一點空間都不給他?
她雖自卑,雖害怕惹吳江生氣,但她也有自尊底線。
她可以輸,但不可以當著人面輸!
顧清之努力打起精神。
回頭一看,又撞入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裡。
「是你?」
她一張臉漲得通紅,趕緊強撐倚靠柱子站直。
男人好似沒看到她眼底泛起的紅。
朗朗一笑:「剛才在車上你就低血糖暈倒了。不吃飯,你會又暈倒的。年輕人,可不能糟蹋自己的身子。」
顧清之臊得體溫直飆40°!
還沒開口,男人又開口了。
「這個點飯堂還有飯吃,我帶你去。」
顧清之驚訝,「廠里的飯堂?我……可以吃嗎?」
男人笑容和煦,「當然可以吃,我有飯票,走吧。」
「那我買您的飯票。」
顧清之顧不上這麼多了,趕緊跟著走。
再不吃點,保不定出門就暈倒了。
她16歲認識吳江,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但她為了攢錢給吳江,省吃儉用,加上劇團學員班練功強度高,導致落下低血糖的毛病。
上次來,她餓著肚子坐了十個小時的車,害怕回去餓暈在路上,問吳江有沒有飯堂,帶她隨便吃點,哪怕是一碗米飯或一個饅頭都行。
吳江說她不懂事。
說這是市重點國營廠,規矩大,不准外來人吃飯。
之後,她連橘子汽水也沒喝上,餓著肚子到了長途車站,擰開水龍頭灌了一肚生水強撐著。
下車時,司機發現她暈倒在座位上,臉色鐵青,嚇得趕緊給泡了一杯白糖水,要不她連劇團都回不去。
可一回去就病倒了。
這次她不敢再逞能,何況還懷著孕。
食堂剛好就在她站著的這棟樓一樓。
顧清之覺得很過意不去,低聲問:「請問您貴姓?」
「免貴姓趙。」
「趙同志,今天太感謝您了。」
男人笑呵呵:「小事一樁。」
12點半,食堂打飯的人不多,就剩三三兩兩正坐著吃飯。
男人指了指窗邊的位置:「你坐這,空氣好。我去打飯,你有什麼忌口的嗎?」
顧清之搖頭。
「沒有,一碗白飯或一個饅頭就行了,不用菜,麻煩趙同志了。」
她不知道國營廠的食堂價格。
錢倒是有,就是糧票太金貴了。
吳江說他一個月三十斤糧票不夠吃。
這幾個月她好不容易從自己口糧摳出二十斤糧票,她捨不得亂花。
男人看她一眼,一臉好笑,搖搖頭走了。
吃飯的人看到他就笑著打招呼:「趙副科,這麼晚了才來吃飯。」
「對啊,剛從市里開完會。」
顧清之驚訝。
這個男人看上去最多比吳江個大三四歲。
竟然是副科長啊?
不一會兒,男人一手一個飯盒走過來,放下飯盒,轉頭出了門。
顧清之盯著飯盒發怔。
一個滷雞腿,一顆滷蛋,還有一大勺蒸水蛋,一塊魚肉,還有一份炒菜。
滿滿的一飯盒菜,米飯幾乎看不見,被壓在底下了。
這得多少錢啊?
劇團伙食一般,一周也就見兩次肉菜,如果去下鄉演出,鄉里招待就有肉吃,但也不過如此。
她忍不住眼圈紅了。
好久好久沒有人對她這麼好了。
怔愣間,一抹黑影罩住她。
瓶子上溢著水珠的橘子汽水出現在她面前。
瞧著就解渴。
「冰鎮的,好喝。」
顧清之忍不住伸手抓住瓶子,涼滋滋的,好舒服啊。
滿腹委屈涌了上來。
男人在她對面坐下,拿起筷子:「先吃點東西再喝汽水,免得肚子受不了。」
顧清之忙縮回手。
吸了吸鼻子,不敢抬頭,免得對方看到她想哭的樣子。
「謝謝。」
濃重的鼻音出賣了她。
顧清之後悔極了,完全不敢看對面。
早知道忍一忍出去買東西吃就好了,幹嘛跟來飯堂吃啊?
丟死人了。
男人好似沒發現她的尷尬和慌張,已經開始大口吃飯了。
吃了兩口,見她還沒拿筷子,笑著說:「小同志,別有負擔,快吃,能吃多少吃多少,我不知道你愛吃什麼,所以挑有營養的各要了一份,身子是革命的本錢啊。」
一口一個年輕人小同志,有點倚老賣老的嫌疑。
顧清之的肚子很配合地叫了兩聲,弄得她臊得慌,趕緊拿起筷子埋頭吃飯。
在飯堂吃飯的人也拿眼朝他們這裡看。
趙副科長居然會帶漂亮女同志來吃飯。
太稀奇了!
兩個吃完飯的男同志端著洗乾淨的飯盒走過來,滿眼亂飛八卦。
「趙副科,這位是誰啊,面生啊?」
從後面看,這位女同志身上的確良格子衫腰身掐得正好,不像現在的衣服都是松松垮垮的。
顯得身姿窈窕,背脊挺拔,氣質很好,與廠里的女同志的感覺不一樣。
走近才發現,女同志長得十分漂亮。
肌膚白皙,鵝蛋臉,五官精緻。
一雙會說話的丹鳳眼,清眸流盼,又露出怯怯的小表情,我見猶憐。
小西裝翻領下,露出線條優美的天鵝頸,兩條烏黑油亮的辮子垂在胸前,平添幾分嬌俏。
「剛好同志出去辦事,我替人家帶家屬吃個飯。」
八卦二人組這才哦了一聲。
「嗐,我還以為您的相親對象來了呢。」
男人笑呵呵,「哪來的相親對象?別胡說唐突了女同志。」
兩人哈哈笑著走了。
男人對顧清之解釋:「你別介意,廠里都是大老粗。」
顧清之沒敢抬頭,小腦袋都快埋進飯盒裡。
含糊應著:「沒事。」
劇團也是魚龍混雜的地方,又經常下鄉演出,各種粗魯見慣不怪了。
知道趙副科有相親對象,顧清之的心理負擔少了些。
至少不會讓對方誤會她是個隨便的人,免得給吳江丟人。
「喝口汽水,一會暖了不好喝了。」
一隻大手將汽水推過來。
顧清之咽下菜,拿起汽水喝了一小口。
冰冰涼涼的爽、橘子味的甜、氣泡水的沖充斥著味蕾,簡直不要太爽。
顧清之沒察覺自己臉上泛起愜意的表情。
對面的男人已經吃完了,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我叫趙執,技術科副科長。」
顧清之舒服的表情一僵,很快反應過來。
原來是吳江的頂頭上司啊!
她趕緊端正身姿,滿臉敬意對他低了低頭。
「趙科長,我叫顧清之,今天多謝您了。」
趙執一笑:「顧同志,你是誰的家屬?」
顧清之一噎。
她能講自己是吳江的未婚妻嗎?
可剛才那幕就像一根刺,扎得她心口空了一大塊,正咕咕往裡冒寒氣,到現在還沒緩過來。
顧清之實在開不了口。
萬一,吳江變心了,她該如何自處?
何況,吳江並不希望她亮身份,免得阻礙他的進步。
趙執見女人眼珠子提溜轉,不由笑著:「你是走錯地方了吧?隔壁才是棉紡廠。」
這台階遞得恰到好處。
顧清之忙點頭:「是啊,我看錯地方了。我是去紡織廠找我姑媽的。」
趙執笑意更深。
她分明在大門口盯著廠名好半天,等他進來後,才去門衛找人。
他剛進飯堂準備打飯,透過窗戶看到她躲在柱子後面,正偷看對面女宿舍樓。
於是,他走近窗戶,看到她盯著吳江和副廠長的女兒魏冬花進了屋。
他猜想女同志是來找吳江的。
本來不想管,但女同志身子發軟站立不穩,怕她暈倒在廠里,事情不好收場。
只好走出來,再多管一次閒事。
看她極力強忍難過,紅著眼圈,他猜想,難道是吳江的對象?
可吳江,從來沒說過自己有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