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騎兵對向衝鋒本來就不多見。這種時候，不管你是功夫多高，還是身份多貴，騎槍捅過來都是一樣。
賀一龍眼神不好，遠處只能看個影。他死死端住長槍，眼睛盯著對面衝過來的人。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十步。賀一龍那雙花眼終於看清了對手。
挺年輕，也就二十五六。可賀一龍一點不敢小瞧他。
那眼神冷得厲害，跟冰水似的。
騎槍對沖拼的就是膽氣。倆人都知道這麼衝下去，多半是兩邊一起完蛋，槍頭同時扎進對方身子，可誰都不帶縮的。
衝鋒那頭但凡有一點慫，手就軟，身子就偏，就想躲。一躲一偏，那就等著被人單方面捅死。
賀一龍比曹變蛟大幾歲，可那股熱乎勁兒一點不輸年輕人。他這麼衝過多少回了，每次都是對面倒他槍下。
曹變蛟更是年輕氣盛，往前猛衝。他這麼沖的次數一點不比賀一龍少。
他衝過破衣爛衫卻不怕死的農民軍，衝過快馬輕刀的蒙古人，也衝過惡狼一樣的女真巴牙喇。他從來沒怕過。
說時遲那時快，兩股人馬跟潮水似的撞到一塊。當場人仰馬翻，刀槍入肉的聲音響成一片。
賀一龍和曹變蛟在亂軍里打了照面，兩桿長槍一交，跟毒蛇探頭似的。就聽「刺啦」一聲，倆人錯馬而過。
賀一龍心裡一喜，手上傳來長矛刺實的反震力。可沒有矛頭扎進肉里的感覺，他也拿不準到底乾沒幹掉曹變蛟。
兩隊人馬互相穿過去，各自掉下來十來個二十個。有的當場就沒氣了，有的摔地上骨頭斷了幾截，躺那兒慘叫。
不過這幫將士也沒空瞎琢磨了，只要還騎在馬上，手裡的長矛沒斷，那就知足了。
賀一龍趕緊撥轉馬頭，往身後官兵那邊瞅。只見人家大旗底下還穩穩坐著個黑甲騎士，他心裡暗罵一聲，剛才那一槍居然沒把這小子捅下馬去！
賀一龍不知道對面就是「大小曹」里的曹變蛟，曹變蛟也不知道對面就是「革里眼」賀一龍。但就憑這一下交手，兩邊心裡都對對方有點佩服。
真敬重對手，那就親手把他挑下馬，這才算沒白上這戰場。
手下人把騎兵傷亡報上來，賀一龍皺了皺眉。眼下自己人多、敵人人少，對衝下來死傷卻差不多，可見對面這幫人夠硬。
賀一龍不怕這個，扯嗓子喊了聲：「沖！」馬蹄又轟隆隆響起來，由慢到快，跟地震似的，再次壓過去。
曹變蛟見了，臉色也變了一下。他是臨洮曹文召的侄子，跟著叔叔打過各種悍匪、韃子和女真，見識過不少看著凶的騎兵。
他明白，能扛住好幾輪對沖的騎兵，那一定是精銳。現在自己人少，這場仗不好打了。
但曹變蛟不怕，他立馬迎上去，拍馬跟賀一龍再次對沖。
兩邊一點花活沒有，又撞在一起，又有將近二十個人摔下馬。這回賀一龍沒上次運氣好了。
他右腿的裙甲被曹變蛟扎中，直接挑飛了，大腿上還被長矛劃了道口子，血把褲腿都浸透了。
賀一龍疼得咧嘴，卻大笑道：「好槍法！報上名來，我『革里眼』手下不殺無名之輩！」
曹變蛟撇撇嘴，冷笑道：「爺爺叫曹變蛟，到了閻王那兒別報錯了名字！」
賀一龍哈哈笑：「口氣不小！你是蛟蟲，爺是龍，今天死在爺槍下，別怪爺心狠，怪你爹娘名字沒取好！」
曹變蛟年輕氣盛，一聽就火了，挺槍拍馬又衝上去。賀一龍也不怕，催馬迎上。
三五十步眨眼就到，兩人又交上手。賀一龍一槍直刺曹變蛟心窩。
哪知道這回曹變蛟不躲不閃，反手一槍也刺賀一龍心窩。賀一龍再猛也愣了一下，就這一愣神的空當，曹變蛟槍出得又快又准，一抖一紮，正扎中賀一龍。
賀一龍也硬氣，中槍的同時趕緊把槍一搠，正好搠在曹變蛟身上。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一槍紮上去跟扎在鐵疙瘩上似的，就崩出點火星子，根本扎不進去。
賀一龍還沒反應過來，曹變蛟一槍就把他挑下馬了。義軍騎兵一看主帥栽了，趕緊放慢馬速想掉頭救人，陣腳一下子就亂了。
其實曹變蛟身上穿著兩層甲，胸口還墊了塊護心鏡。賀一龍頭一槍刺過去，沒使上勁，讓甲給擋了。
第二回兩人拼命的時候，賀一龍猶豫了那麼一下，沒借著馬勢把人捅穿。可惜賀一龍打了一輩子仗，到頭來栽在個後生手裡。
曹變蛟把賀一龍放倒，正打算回馬衝散他的騎兵，再去收拾河邊的步兵。
趙言剛好趕到。他看見賀一龍那伙人亂成一團，馬上帶著吳縉、姬辰和劉琛的人馬壓上去，不讓曹變蛟趁機把賀一龍部打垮。
曹變蛟瞅見趙言大軍到了，臉色頓時變了。他要是不管背後硬往前沖，趙言正好從官兵後頭殺過來，那他可就吃虧了。
不過曹變蛟膽子也夠肥，看見趙言身後的帥旗，哪還不知道這就是義軍的老大。他拍馬挺槍，沖趙言喊：「來的是誰，趕緊過來受死！」
趙言一直想不通，這些猛將為啥都愛單挑衝鋒。《孫子兵法》頭一篇就說了打仗得靠詭詐，得靠計謀調動兵力。
他以前沒少說義兄陳雋永太莽撞，沒想到老實巴交的賀一龍也這麼犯渾。明明自己人多，非要親自上去拼，結果讓人捅下來，死活還不知道，反倒把隊伍搞亂了，差點讓人家撿了便宜。
所以現在看見曹變蛟前後受敵還敢沖自己舉槍，趙言根本不覺得他猛，就覺著這人是個愣頭青。
可趙言不知道，除了那些靠搶東西過活的遊牧人，大多數人都佩服有膽氣的。劉琛、姬辰見曹變蛟這麼生猛，嚇得臉都白了，勸趙言先躲一躲。
趙言覺得他們腦子有毛病，笑說：「我強他弱，我人多他少，躲什麼躲？」
「我也不欺負他。吳縉，你帶我的親衛上去，把他給我活捉回來。我倒要瞧瞧他是不是長著三頭六臂，膽兒肥成這樣，敢沖我舉槍！」
劉琛看趙言這麼硬氣，心裡那點怕也散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