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柔影視基地,五號棚。
棚子後被圈出來的一片古村。
這是某大組耗時半個月搭建的村落景。
拍了半個月,廢棄了。
林遠舟租下了尚未拆除的部分,就當殭屍戲的取景地了。
他穿著陰十三的戲份,頂著破草帽,大喇喇坐在監視器後的小馬紮上。
八月日頭毒得能烤熟雞蛋,他後背早都汗濕了。
接下來準備拍的是史胖子被殭屍追的戲份。
史胖子已經準備好了。
就等飾演殭屍的群演,戴上【逼真的殭屍頭套】了。
這件裝備林遠舟一早就丟給了化妝師,現在終於要派上用場了。
……
除了《道士出山》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組。
懷柔影視基地還有很多知名大組在拍攝。
眼下最大的組,就是程十慶、田狀狀、張億謀聯合執導的歷史古裝片《王朝的女人·楊貴妃》
該片規格極高。
程十慶是編劇、導演、發起人、資方。
實際總導演是田狀狀。
張億謀都只是執行導演。
這一天,田狀狀好不容易讓張億謀坐到了監視器前,找機會出去抽支煙。
他轉轉悠悠,來到一處沒到過的古村景前,頓時眼睛一亮。
這村落布景極佳。
花一二十萬修繕修繕,完全可以拍幾個鏡頭啊!
堪景的興致來了,田狀狀立馬就叼著煙往裡走。
沒走幾步,突然聽到一聲嘶吼。
「嗬……」
這聲音有點瘮人,像破風箱裡塞了把生鏽的鋸條,在來回拉。
帶著非人的惡意,不是人能發出來的動靜!
田狀狀腳步一頓,立馬看到前方走來一個搖搖晃晃的殭屍。
說走實在抬舉了。
那殭屍的動作極其僵硬、怪異。
膝蓋不會打彎,兩條腿直挺挺的往前挪蹭。
上半身則隨著這僵直的步伐,以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左右晃動。
最駭人的是那張臉。
一張青灰色、布滿屍斑的干人臉。
嵌在一頂同樣破爛不堪的清朝官帽下。
皮膚緊緊包裹著凸起的顴骨和下頜。
眼窩深陷、嘴唇外翻,露出幾顆發黃髮黑的爛牙。
整張臉透著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
田狀狀被嚇了一跳,後退了半步。
他用力眨了幾下眼,再定睛看去。
那殭屍還在往前晃悠,速度不快。
但田狀狀畢竟是老江湖,自然不相信世界上有殭屍。
這裡可是影視基地,什麼樣的妝容沒有?
化妝,一定是化妝!
最初的驚嚇過去,田狀狀的職業眼光立刻上線。
他盯著那殭屍,越看眼睛越亮。
這質感、這細節、這屍斑……太他媽真了。
這他媽哪裡是化妝?
這簡直就是從百年老墳里剛刨出來的。
田狀狀倒吸一口涼氣。
這得花多少錢?
哪個大冤種為了拍老套的殭屍片,這麼下血本搞服化道?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幾個最近立項的大製作。
沒聽說誰家玩殭屍啊?難道是香江那邊過來的班子?
好奇心瞬間壓過了驚嚇。
田狀狀定了定神,往前湊了幾步,想看得更仔細些。
也順帶想看看這壕無人性的劇組到底在拍什麼曠世神作。
剛走進幾步,就被場務給攔住了。
「老頭,前面是《道士出山》劇組的場地,別穿幫了!」
田狀狀一頓,在劇組裡,他是導演;在學校里,他是教授。
都是有頭有臉有身份的。
可到了社會上,他就一糟老頭子。
這也是為什麼,田狀狀喜歡待在劇組、待在學校的原因。
等等!
田狀狀皺了皺眉頭。
《道士出山》?
這劇組他聽過啊,不就是前段時間,學院裡錢多燒得慌的公子哥兒組建的組嗎?
攝影師還是攝影系的王橸,因為名字特殊,被他給記住了。
只記住了名字,沒記住人。
既然是學院的學生劇組,田狀狀更想看看了。
要是水平不錯,他甚至願意提點幾句。
「我找你們的攝影師,王橸,我是他老師……」
田狀狀畢竟是個老江湖,幾句話就把場務忽悠住,進了拍攝場地。
剛進去,就看到那逼真的殭屍,在追一個大胖子。
那胖子毫無表演,毫無表情,毫無眼神。
偏偏這樣,導演還一個勁點頭。
料想被追的胖子,就是帶資進組的公子哥了……
田狀狀搖了搖頭,又扭頭看向周圍的布景。
這一看,他臉上的肌肉就開始不受控制的抽搐。
這都什麼玩意兒?
所謂的古村,就是幾堵歪歪扭扭,用廉價木板和泡沫板臨時搭起來的牆。
上面的青苔是用噴漆噴上去的綠點子。
風一吹,整堵牆都跟著哆嗦。
又看演員。
除了那殭屍,其他人身上的衣服……就是各自的衣服。
根本沒有什麼戲服、常服的區分!
再看拍攝裝置。
攝影師扛著台單反,連個正經軌道都沒有,全靠兩條腿跟著演員跑。
至於導演本人……
田狀狀的目光落在林遠舟身上。
破草帽,小馬扎,旁邊放著道具銅劍。
這導演,竟然還要當演員!
是有多大的自信,才敢自導自演啊?
田狀狀搖搖頭。
這跟他剛才看到的殭屍,形成了宇宙級的反差。
他想看看這群人到底在鼓搗什麼神作。
於是前湊了兩步,離林遠舟的監視器近了些。
監視器螢幕不大,畫面也有些粗糙,但足夠看清內容。
耳邊更是傳來林遠舟的大呼小叫。
「胖子跑快點,你後面是債主,欠錢不還那種,眼神,眼神要慌!要怕!」
「咔!」
「殭屍兄,你蹦得太有規律了,要出其不意!要嚇人!」
「咔!」
短短10分鐘時間,林遠舟至少咔了5條。
而在田狀狀看來,這5條素材一條都用不了,全是垃圾!
唯一的優點就是,這導演的嗓音很好聽,自己上場時,連配音都不需要。
連帶著,把其他演員的台詞也拔高了一個高度。
田狀狀:「……」
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
這都什麼跟什麼?!
頂級殭屍妝容,配上幼兒園級別的表演、寒酸的拍攝環境,以及毫無要求的導演……
這組合簡直是對他幾十年電影生涯審美的終極侮辱!
田狀狀實在看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搖搖頭,走了。
心裡那點提點學生的想法,早就煙消雲散。
走出片場後更是低聲罵了一句。
「瞎搞,這拍出來能有人看?白瞎了那頭套、那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