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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寧五年，河間郡郊外（公元172年），官道兩側的樹皮早被剝得乾乾淨淨。面色憔悴的婦人懷裡抱著嬰孩，那孩子正啃咬著樹皮】
【朝廷不是剛下發賑災糧麼？】
【等我趕到郡縣才看清，官府派發的賑災糧，竟是豫州豐年裡用來餵牲口的麥麩！】
張角攥起一把麥麩，痛苦地閉上雙眼。
他早就聽聞當下宦官把持朝政，十常侍層層盤剝百姓，可萬萬沒料到，就連用來救命的賑災糧，都要被他們剋扣搜刮！
「三年了！」
「一晃三年，境況依舊如此！」
「朝堂上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員，當真聽不見大漢百姓的哀哭嗎！」
【這幫奸賊！到底是誰想出這些離譜苛捐！】
【祛邪稅，我救一個人，先要上繳二十文；鬢髮稅，百姓頭髮不許長過三寸！】
【還有呼吸稅，每人每年要交三文！】
「朝堂里的奸佞看不見苦難，難道上天也瞎了眼嗎？！」
……
漢靈帝一朝。
大殿之內一片死寂。
他們粉飾多年的太平假象，此刻被天幕無情揭開。
這些事在場人人心知肚明，就連龍椅上的劉宏也清楚。
所有人都知曉內情，可真正放在心上的沒有幾個。
縱然有像張角這般心懷天下、體恤蒼生之人，也根本無處發聲！
眾人默契地假裝視而不見，甚至可以說，眼前這般景象，本就是他們樂見的。
世道越亂，他們越能藉機謀利。
有些事，私下能做，卻不能當眾戳破，一旦說開，誰都落不下臉面。
劉宏臉上似帶譏諷，又似覺得玩味，目光緩緩掃過殿中一眾大臣。
平日裡言談之間，個個都是世人稱頌的名士。
可這口中的世人，究竟指的是誰？
這大殿裡面，到底是人多，還是鬼魅更多？
就連朕，到底是人，還是鬼？
倒真是值得細細琢磨。
「哈哈哈哈。」劉宏拍手放聲大笑。
「諸位為何個個愁眉苦臉？放寬心，只管看，盡情看！」
「多有趣啊！」
「張讓，過來，站到朕身邊。你抖什麼，旁人都沒懼色！」
……
漢高祖年間。
劉邦冷冷一笑：「人活著，總要填飽肚子！」
「若是連百姓最後一口吃食都要奪走，遲早會被百姓推翻。」
「鬧吧，儘管鬧。張角、黃巢，都在等著你們。」
……
漢文帝年間。
劉恆嘴唇一動，猛地抬手掀翻面前案幾！
「苛政猛於虎！」
「究竟是哪個歹人想出這些賦稅，朕定要滅他三族！」
劉恆嘴角不停抽動，怒極反笑：「那劉宏又在幹什麼！」
「活該！真是活該！」
「他們心中，難道半分憐憫百姓的念頭都沒有嗎？!」
劉恆實在無法理解，這些人為何見不得百姓日子稍微安穩一點！
……
【就是這一年，我對大漢最後的念想，徹底斷了】
「人染了病，便要尋藥醫治。」
「可若是生病的是天下，是世道，是這整個朝堂呢？」
彷佛上天聽見張角低聲自語，一場雨落了下來。
張角靜靜立在雨中，抬手接住雨水，臉上浮起淺淺笑意，似是為這場難得的雨感到欣慰。
他抬眼望向蒼穹，密布的烏雲之間，彷佛有什麼東西在緩緩遊動。
忽然，張角身後浮現幾道人影。
陰影蒙住他們的臉龐，看不清樣貌。
唯有一雙雙眼眸渾濁黯淡，望向張角時，卻透出一絲光亮。
……
畫面一轉，人影越來越多……
恍惚之間，無數百姓密密麻麻站在張角身後，多得數不清，每個人的面容都模糊不清。
唯獨一雙雙眼睛，滿是期盼。
拒絕？
怎麼可能！
張角朝他們伸出手，於是一張張面孔漸漸清晰。
鏡頭快速流轉，掠過每一個人的臉龐。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已經聚起不計其數的人！
「行醫救人！」
「倘若患病的是這不公世道，那我便親手推倒這世道！」
張角把黃巾系在頭頂，身後無數人，也默默跟著照做。
昏暗的天地間，就此添上一抹鮮亮的顏色，名為……
黃巾！
悠遠的童謠，在天地間緩緩響起。
「發如韭，剪復生，頭如雞，割復鳴！」
……
「轟隆隆！」
狂風揚起他的道袍衣袂，吹動鬢邊髮絲。
懸崖之巔，張角一身道袍傲然挺立！
漆黑雲層之中，雷蛇翻湧，轟鳴不止！
他腳下，鋪著一座繁複玄妙的祭壇！
道人踩著天罡步，手持犁杖，口中念念有詞。
待到腳步停下的一刻，天光鋪開，整片天際驟然迸發出耀眼光芒！
天地彷佛被線條割裂，一道道漆黑紋路，串聯起世間萬物、洪荒寰宇。
張角抬眼望向高空，雲霧翻湧里，一條赤色氣運金龍若隱若現！
張角面露笑意，老師所言不假！
他果真看見了！
這便是綿延四百年大漢，孕育而成的龍脈！
紅龍身上光華雖已黯淡，根基卻依舊牢固。
整整四百年歲月！
這條氣運金龍，早已化作神靈。
橫貫天際的豎瞳，一片漠然。
天幕之下，各個時空的所有人全都站起身，神色凝重地注視雲海中翻騰的氣運金龍。
滿是難以置信。
原來氣運之說，並非虛妄！
……
大秦。
咸陽宮。
嬴政目光凝定，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
這便是大漢的國運！
倘若氣運所言屬實，那我大秦的氣運，又會凝聚成何等模樣！
冥冥之中，一條黑龍自嬴政身後盤旋升起，朝著那條紅龍發出震天咆哮！
各個時空的大漢王朝。
一眾劉姓帝王怔怔望著氣運金龍，短暫失神後，放聲狂笑！
這便是大漢氣運！
煌煌四百年炎漢，天下誰能匹敵！
這條氣運金龍的威勢，遠超歷朝歷代！
……
天幕之上，這條滋養了四百年的大漢金龍似有所感，低下龍頭，望向懸崖上身形渺小的道人。
「何方鼠輩，竟敢覬覦國之神器！」
「你就不怕身死道消，形神俱滅？！」
聲音冰冷刺骨，彷佛要凍結整片時空！
張角面帶笑意，看向氣運金龍時，笑意愈發狂放。
「千載修行，本就不懼一死！」
「不求王朝萬代永續！」
「貧道張角！」
「只求與大漢一同赴死！」
話音落時，張角身形暴漲至千萬丈高，雷電環繞周身！
只見他以自身殘軀，裹挾百萬黃巾信眾的氣運，朝著金龍猛撞而去！
轟隆！！！
昂~！！！
煌煌四百年大漢氣運，受張角這一撞，發出響徹天地的悲鳴。
隨即轟然墜落在地。
幾番掙扎之後，再也無力起身。
……
天幕之下，一眾大漢帝王臉上的笑聲戛然而止，呆立當場。
「起來！」
「給朕站起來！」
眼見氣運金龍倒地，劉徹勃然大怒！
方才歡喜還不到一刻，凝聚大漢國運的金龍，被張角這一撞，轟然傾覆。
該怪罪張角嗎？
還是怪罪這些奮起的底層百姓？
劉姓帝王張開口想要斥責，可望著路邊衣衫破爛、身形枯槁的流民，卻一句話也罵不出口。
或許，這就是大漢的命數。
也是這世間眾生的定數。
怨不得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