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畫面緩緩流轉。
漫天大雪紛飛，張角踩在積雪之上，腳下發出沙沙輕響。
他抬眼望向四周，路邊隨處可見凍餓而死的百姓。
這些人的離世無人過問，只等天亮，就會被官府差役一併拖走拋入荒野，淪為野犬的食物。
【千年來，世人只用「賊寇」二字戳著我的脊樑唾罵。可我張角，究竟竊取了什麼？】
【難道只是替底層百姓，爭來一絲活下去的機會嗎？】
【東漢末年，天地寡恩。瘟疫席捲中原大地，母親嚼碎樹根，依舊救不下懷中啼哭的嬰孩；地方郡守囤積藥材，明碼標價售賣。】
【三束艾葉，便能換走一名十五歲少女。朝堂之上，掌權者毫無仁心，漢靈帝劉宏公然賣官鬻爵，縣令之位百萬錢起，公卿之位千萬錢起。】
【那些花錢買官的人，上任之後，又會百倍千倍地從百姓身上搜刮，撈回本錢。】
【於是洛陽城內酒池肉林，一派浮華假象；城外的百姓卻餓殍遍地，甚至只能啃食泥土苟活。】
天幕畫面緩緩流轉，
天下各處烽煙四起，百姓的哭嚎漫遍大地，整個人間宛若淪為鬼域。
可洛陽城內卻是一派金碧輝煌。豪強權貴舉杯歡歌，懷擁美人，底層百姓承受的苦難，彷佛和他們毫無瓜葛。
甚至，災荒降臨，反倒成了他們藉機大發橫財的良機。
靠著辛勤勞作一點點積攢財物，哪裡比得上巧取豪奪來得迅速。
每逢災年，對世家豪強而言，便是上天送上門來壯大自身的機會！
……
衛子夫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捂嘴紅了眼眶。
這大漢，竟落敗到了這等地步。
……
漢靈帝時期。
劉宏望著天幕，神色淡然，並無多少波瀾。
自從天幕顯現，他便料到會有這一幕，因此並不動怒。
他抬眼掃過朝堂上一眾世家豪強，瞧見眾人神色侷促，嘴角勾起一絲淡笑。
他年少登基，小小年紀便要和這群在官場沉浮半生的老油條周旋博弈。
大漢身上的沉疴弊病，他看得清清楚楚，不是沒有想過重振朝綱。
可越是嘗試，他就越能體會，豪強世家早已深深紮根在大漢每一寸土地之中。
根本拔不掉！
他本就不是意志堅韌之人。
索性破罐子破摔，你們儘管折騰，看你們能鬧到何種地步，朕只管尋歡作樂。
要爛，大家一起爛好了。
……
天幕繼續。
【這世道，爛透了！】
【權貴視人命如草芥，豪強奪走百姓最後一絲活下去的指望！】
【既然高居廟堂的聖人全無仁心，那我便來掀翻這張桌子！】
【砸碎這套吃人的規矩，撕開這些衣冠禽獸的偽裝！】
【我要讓他們明白，百姓生來不必屈膝，任人欺凌壓榨！】
【張角要讓他們嘗嘗，被滔天怒火吞噬是什麼滋味！】
狂風呼嘯，張角攥緊拳頭，一下又一下狠狠捶進泥土，直到掌心鮮血淋漓才停下。
他猛地轉頭，身形不算高大，可此刻望去，卻無比巍峨。
他單膝跪地，抬眼平視，目光近乎仰望，一字一句朗聲說道：
「這天下……」
「該換個活法了！」
話音落下，一聲嗡鳴震盪整片天穹。
緊接著，無數道聲響此起彼伏一同響起。
那些聲音模糊縹緲，彷佛自天地盡頭傳來，層層迴蕩疊加，就算閉上雙眼凝神細聽，也辨不清話語。
天幕之下，各地的底層百姓不知為何，紛紛停下手中農活，握著鋤頭、鐮刀，靜靜望向天幕。
畫面繼續緩緩鋪展，
把這段被史書一筆輕輕帶過的往事，鄭重地呈現在眾人眼前。
【建寧二年，司隸爆發大疫（公元169年），《漢書》只用短短八個字記載這場浩劫。】
【身居高位的官老爺哪裡知曉，這八個字背後，是無數消散的性命！】
【我親眼所見，那是一個顛倒過來的人間煉獄！】
「無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
身著麻布道袍的張角，緩步行走在這片土地。
他自幼在山中修道，何曾見過這般悽慘景象。
人間的慘狀，竟比典籍里寫的地獄還要可怖。
他茫然趕路，遇見病患便出手醫治；看見啃樹皮泥土的孩童，就把身上僅存的乾糧餅子遞過去。
從這些人口中，他聽聞了無數事，看懂了許多書本不會記載的真相。
人染了病，會死。
人死之後，再不能言語，短短几個時辰，軀體就會變得冰冷。
人餓到極致，會相食，而認肉……是腥甜的。
原來人的性命如此脆弱，一夜之間，便能奪走萬千生靈。
可人又有著極強的韌性，世道崩壞到這般地步，依舊有人匍匐在泥地里，咬緊牙關拼盡全力，艱難苟活。
「吃啊，怎麼不吃了？」
張角看著眼前瘦弱孩童捧著餅子狼吞虎咽，吃下一半，忽然停下，小心翼翼把剩下的餅揣進懷裡。
而後伸出舌頭，慢慢舔舐乾裂嘴唇上殘留的米屑，把最後一點滋味咽進腹中。
孩子回味許久，才抬眼，努力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娘說過，吃東西一定要留一半。這樣下一頓才有得吃，斷斷續續挨餓，總比一頓吃飽之後餓死要好。」
「可是……」
孩子抬眼看向道人，眼裡滿是困惑。
「可是娘最後還是餓死了……」
「但……我還活著……」
張角聞言一怔，張了張嘴想要勸慰，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抬手，輕輕撫了撫孩子的頭頂。
……
天幕之前，各個時空的人望著孩童那雙充滿茫然的眼睛，紛紛斂了神色。
有人嘴角勾起冷笑，說不清是在笑這孩子，還是在笑自己。
也有人低頭看著桌案上豐盛的膳食，默然出神。
壓抑無聲的啜泣，在各個角落悄悄響起。
「這世道實在可恨！」有人攥緊拳頭低聲怒吼。
「那些權貴，全都該清算！」
「唉，我實在不忍再看下去！」
「他們只要拿出一點點存糧，就不會落到這般境地！」
「呵，你不懂。就算糧倉里的糧食爛掉，他們也不會分出一粒米給底層百姓！」
……
影片繼續。
【大漢四百年榮光，先有文景之治，昭宣之治，後又有光武中興，明章之治，永元之隆。眼下雖多災多難，原本以為咬牙堅持總能熬過去。】
【那時的我一直堅信，王朝縱然風雨飄搖，我願化作一粒微塵，用盡畢生所學救度蒼生。】
【或許單憑我一人力量微薄，可救一個算一個，日子總會慢慢好轉。】
【總會……好起來的……】
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疫疫區，多了一個逆行的身影。
張角調配符水，混上少量粟米，煮成一鍋稀粥。
「喝下去，喝了，就能活下去。」
於是這些被世人拋棄的苦難之人，看見了一絲活下去的微光。
……
衛子夫看著張角的身影，眼中多了一絲不一樣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