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順利吧?」沈立國先開了口,語氣跟平時一樣,不多不少。
「順利。」沈飛雲答。
沈立國點了點頭,轉向賈小雨:「家裡是做什麼的?」
「叔叔,我家是農村的。我爸媽在老家種地。我爸以前在工地幹過活,後來腰傷了,就在家休養了。」
沈立國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心裡又記下了一條。農村的,二十歲,跟他兒子以前說的那個考公務員的女朋友,確實對不上號。他點了點頭:「你做什麼工作的?」
「以前在奶茶店打工,後來辭職了。」賈小雨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點小,但沒有躲閃,「最近在學做飯。以後打算做點小生意,開個店什麼的。」
沈立國嗯了一聲,沒再追問。他把保溫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靠背上,看了沈飛雲一眼:「你們的事,打算怎麼辦?」
「已經領證了。」沈飛雲說。
沈立國端保溫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趙雅琴坐在旁邊,臉上的笑也頓了一下——她是真沒想到。她心裡那個疑惑雖然還沒解開,但聽兒子說已經領證了,第一反應還是高興。
可高興之餘,疑慮也更重了。上個月領的證,也就是兩個月前的事。那時候她還在電話里催他過年帶人回來,他答應得爽快,卻一個字都沒提領證的事。現在突然領了個陌生的姑娘回來,還說已經結了婚,這中間到底怎麼回事?
但她還是沒開口問。她看了沈立國一眼,沈立國也看了她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極短暫的眼神,趙雅琴讀懂了丈夫的意思——先別急,先吃飯,慢慢來。
沈立國放下保溫杯,說了一句:「領了就領了。什麼時候辦婚禮?」
沈飛云:「還沒定。我們想先回來跟你們商量商量,看你們的意思。」
趙雅琴接過話頭:「婚禮的事我來安排。小雨你喜歡什麼樣的?中式還是西式?在酒店辦還是在外面辦?你喜歡熱鬧的還是清淨的?你儘管說,阿姨來操辦。」
賈小雨被她這一連串問題問得有點懵,張了張嘴:「阿姨,我……我不知道,您看著辦就行。」
趙雅琴笑了:「行,那我跟飛雲商量著來。保證給你辦得漂漂亮亮的。」她轉頭對沈立國說,「回頭你把庫房裡那幾箱好酒拿出來,到時候宴客用。」
沈立國嗯了一聲,站起來:「飛雲,跟我去書房一下。」又對賈小雨點了點頭,「你先坐著,讓你阿姨陪你聊。」
沈飛雲跟著沈立國上了樓。趙雅琴看著兩個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才收回目光,對賈小雨笑了笑,語氣比剛才放鬆了不少:「別緊張,你叔叔就是這個性子。家裡來客他都這樣。」
「我知道。飛雲跟我說過。」賈小雨捧著茶杯,喝了一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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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雅琴打量著她喝水的動作。賈小雨喝茶的時候兩隻手捧著杯壁,低頭抿一小口,然後放下,姿勢算不上優雅,但也不粗魯。她心裡那個疑問又浮上來——這姑娘看著確實靈動,但跟沈飛雲以前說的那個女朋友,確實不是一回事。她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兒子怎麼突然就跟她領了證?
趙雅琴忍了忍,還是沒直接問。她換了個話題,笑著拍了拍賈小雨的手背:「聽飛雲說你會做飯?都會做什麼菜?」
「會做一些家常的。」賈小雨說,「紅燒排骨、糖醋裡脊、炒青菜什麼的。不過做得不太好,還在學。」
「願意學就好。」趙雅琴點點頭,「改天你教教我,我廚房裡那些菜譜都看膩了。」
「好啊。」賈小雨點點頭,又喝了一口茶。她顯然還沒察覺到趙雅琴心裡那點盤算,只覺得趙雅琴人好,比她想像中的還好,愛笑,說話也溫柔。
樓上書房裡,沈立國關上門,轉身看著沈飛雲。他沒急著說話,先走到書桌後面坐下來,才開口:「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沈飛雲知道他要問這個:「什麼怎麼回事?她叫賈小雨。我現在的老婆。怎麼,你要反對?」
「我沒說反對。我是問你怎麼回事。以前那個呢?」沈立國問得直接,「你以前不是跟你媽提了好幾次嗎,叫什麼來著……蘇寧?對,是叫蘇寧。比你小一歲,在考公務員不是嗎?怎麼,分了?」
「分了。」沈飛雲說。
「為什麼分手?」
「她考上筆試之後跟我提的分手。」
沈立國靠著椅背,看了他幾秒。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兒子了,沈飛雲說話的時候語氣越平淡,說明事情越沒有那麼簡單。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這姑娘多大了?你跟她認識多久?」
「二十歲。三個多月。」
「三個多月你就跟人家領證了?」沈立國的眉頭動了一下,「你是不是因為跟那個蘇寧分了手,一時意氣——」
「不是。」沈飛雲打斷他,語氣比他爸還穩,「我跟她在一起不是意氣。她比蘇寧好太多了,好到我現在回頭想想,以前那五年跟白過了一樣。」
沈立國沒說話。他看著沈飛雲的表情,那表情他很久沒見過了——認真,篤定,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他想起沈飛雲以前在電話里提到蘇寧的時候,語氣里總帶著一種「不確定」的含糊。現在提到這個賈小雨,語氣完全不同,每一個字都踩得實實的。
「那你跟人家姑娘說清楚你的情況了沒有?」沈立國問,「今天帶她回來,有沒有嚇著她?」
「她知道。雖然她一開始時並不知道。但確定關係後,我都跟她說了。我們也剛去見了她父母,她的父母也同意了。我們今天就是從她家過來的。」
沈立國點了點頭。他雖然心裡還有不少疑問,但沈飛雲既然能把對方的父母都見了,說明這事不是一時衝動。至於那個蘇寧為什麼突然分了手、什麼時候分的、怎麼分的,他打算改天再問。今天先把眼前這個姑娘安頓好再說。
「行了,下去吧。」沈立國站起來,「你媽還在下面陪她聊呢。」
兩個人下了樓。客廳里趙雅琴和賈小雨還在說話,氣氛看著比剛才更熱絡了些。趙雅琴正拿著手機給賈小雨看什麼,賈小雨湊過去看得挺認真,時不時發出「哇」的聲音。
沈飛雲走過去一看,他媽又翻出了他小時候的照片。七八歲,穿著背帶褲蹲在院子裡玩泥巴,臉上全是泥點子。
「阿姨,這張好!這張我要拍下來!」賈小雨舉著手機對著那張照片拍了一張,轉頭看見沈飛雲站在旁邊,立刻把手機藏到身後,「你什麼時候下來的?怎麼也不出個聲?」
「我站了半天了。」沈飛雲在她旁邊坐下,「你拍什麼呢?」
「沒什麼沒什麼。」賈小雨把手機往口袋裡一塞,臉上的笑卻藏不住。她偷偷沖趙雅琴擠了擠眼,趙雅琴也沖她笑了笑,兩個人的默契來得又輕又快,像是認識了好久。
趙雅琴收手機的時候,看了賈小雨一眼,心裡那個疑問暫時壓下去了。雖然她還沒弄明白這姑娘到底是怎麼冒出來的,也不知道兒子跟以前那個蘇寧之間發生了什麼,但至少眼前這個人,看著不讓人討厭。甚至說,看著還挺順眼的。
傍晚吃飯的時候,趙雅琴坐在賈小雨旁邊,一個勁兒給她夾菜。紅燒獅子頭、清蒸鱸魚、糖醋排骨,每一樣都往她碗裡堆。賈小雨碗裡的菜堆得冒了尖,她端在手裡有點不好意思:「阿姨,夠了夠了,我自己來就行。」
「第一次來家裡,多吃點。」趙雅琴又給她夾了一塊魚,「別客氣。」
沈立國坐在主位,慢條斯理地夾菜喝湯。他偶爾抬頭看一眼賈小雨吃飯的樣子——不挑食,給什麼吃什麼,吃得香,還時不時給沈飛雲夾一筷子菜。他心裡那些疑慮雖然沒有完全打消,但至少有一點是確定的:這姑娘吃飯的樣子倒是實在,不端著。
賈小雨吃完飯,又陪趙雅琴在客廳坐了一會兒。趙雅琴問她老家的事,問她以前在奶茶店上班累不累,問她喜歡吃什麼零食。賈小雨一一答了,態度自然,不怯場也不過分表現。趙雅琴越聊越覺得,這姑娘雖然跟她預想的不一樣,但人確實不壞。至於她跟沈飛雲之間到底是怎麼個經過,趙雅琴決定改天再私下問兒子。
「行了,不早了。」趙雅琴看了看掛鍾站起來,「小雨你也累了,早點休息。房間收拾好了,我帶你上去看看。」
賈小雨跟著趙雅琴上樓。客房在三樓,不算特別大但收拾得乾淨,被褥是新換的,枕頭邊放著一套新的睡衣和洗漱用品。
「這是飛雲的房間旁邊那間,你們有什麼事也方便。」趙雅琴站在門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我不多問但我都懂」的體貼,「你先看看缺不缺什麼,缺什麼跟我說。」
「不缺不缺,謝謝阿姨。」
趙雅琴點點頭,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小雨,今天早點睡。明天早上我讓廚房做你愛吃的。」
「好的,阿姨晚安。」
門關上了。趙雅琴站在走廊里,沒有立刻下樓。她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臉上的笑容終於收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神情。
她轉身下了樓,沈立國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手機。趙雅琴在他旁邊坐下來,壓低了聲音:「你問了他沒有?以前那個到底怎麼回事?」
「問了。分了。那姑娘考上筆試之後跟他提的分手。」
「剛考上筆試就跟他提分手了?呵,可真現實。」趙雅琴皺了皺眉:「那這個呢?他跟她認識多久了?」
「三個多月。」
「三個多月就領證了?」趙雅琴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這也太快了。而且這姑娘才二十歲,看著跟個小孩似的。這也太小了。他不是因為失戀了,心裡不痛快,就隨便找了一個吧?」
「我看著不像。」沈立國放下手機,「他說話的時候那語氣,比以前提那個蘇寧的時候上心多了。你沒看見吃飯的時候?他給那姑娘夾了三次菜,自己碗裡的都沒怎麼動。」
趙雅琴想了想,確實是這麼回事。但她心裡那根弦還是繃著:「可他認識人家才三個多月,這是閃婚呢。萬一過幾天又覺得不合適怎麼辦?」
「證都領了,她現在就是我們沈家的兒媳婦了。」沈立國靠在沙發上,「你只要記住一件事——她是飛雲自己選的人,不是我們替他選的。再說了,你剛才不是跟她聊得挺好嗎?你覺得她怎麼樣?」
趙雅琴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人倒是挺實在的。不裝,不端著。吃飯也不挑,說話也不拐彎。就是……太突然了。我本來以為他帶回來的是那個蘇寧,結果換了個完全不認識的人,我心裡一下轉不過這個彎來。」
「那就慢慢轉。」沈立國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人既然進了咱家的門,你就先把她當自己人看。有什麼想問的,改天慢慢問。」
趙雅琴點點頭。她坐在沙發上又安靜了一會兒,才站起來,關了客廳的燈,上了樓。路過三樓走廊的時候,她放輕了腳步,在那扇客房門外面站了兩秒,聽見裡面安安靜靜的,沒有聲音,才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客房裡的賈小雨已經躺下了。她換了睡衣,窩在柔軟的被子裡,手裡攥著手機,正給沈飛雲發消息:「你媽人真好!她給我夾了好多菜,我碗裡都堆不下了。」
沈飛雲秒回:「她喜歡你。」
「真的?你看出來了?」
「嗯。她要是心裡不喜歡一個人,不會給她夾菜。」
賈小雨盯著那句話看了好一會兒,嘴角翹起來,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翻了個身,裹緊被子。窗外院子裡那幾株山茶花在路燈下安靜地開著,夜色把遠處的樹影染成了一片墨藍。她閉上眼睛,腦子裡轉著今天發生的那些事,覺得一切順利得不像真的,困意很快就漫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