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第二天早上很安靜。
賈小雨醒得比鬧鐘還早,翻了個身看見窗簾縫裡透進來一小片灰白的天光,她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確認自己確實是在沈飛雲家,才慢慢坐起來。
她下床去洗漱,動作很輕,怕吵醒隔壁的沈飛雲。——她昨晚睡得不錯,被子又軟又暖,枕頭有一股乾淨的棉布味。
關鍵是,昨晚的沈飛雲出奇的「規矩」。她還以為沈飛雲肯定會半夜摸到自己的房間來,就像自己前幾天在賈家村所做的那樣,所以還故意留了門。
「哼!壞大叔,臭大叔!不來就不來,不來我睡得更好!」
賈小雨也談不上生氣,只是有點失望而已,畢竟他們已經有幾天時間沒有好好親熱了。在他們家的時候,是她不敢。現在呢?大概就換成了沈飛雲不敢了。——這是賈小雨的猜測。
下樓的時候,趙雅琴已經在客廳里了。她正拿著一把剪刀在修剪茶几上那束百合花,賈小雨昨天帶來的那束。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賈小雨還穿著睡衣,笑了一下:「怎麼起這麼早?認床?」
「沒有,睡得好。」賈小雨走過來,蹲在茶几旁邊看趙雅琴剪花枝,「阿姨,您剪得真好看。」
趙雅琴把最後一枝百合插進花瓶里,左右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這花送得好,開得正盛。你看這朵,今天早上剛開的,昨晚還是花苞。」她抬頭看了賈小雨一眼,「你吃早飯了沒?廚房裡有豆漿,我去給你倒一碗。」
「我自己去就行。」賈小雨站起來往廚房走。
「碗在左邊柜子里。」趙雅琴在後面說了一句。
賈小雨應了一聲,進了廚房。灶台上果然放著熱騰騰的豆漿,旁邊還有幾碟小籠包和幾碟精緻的小菜。她自己盛了一碗豆漿,端著包子和小菜坐到餐桌邊,安安靜靜地吃。——家裡其實有傭人和管家,但趙雅茹的習慣就是讓他們儘量遠離主樓,不是非常必要的情況都不要出現。否則,按她的說法家裡都不像家了。什麼事都讓傭人服務著,那像什麼樣子?
賈小雨吃飯的時候不出聲,筷子夾得穩,碗放在桌上不端起來,低頭喝豆漿的時候也不會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趙雅琴站在廚房門口,透過半開的門看了她一會兒,心裡那根弦又鬆了一點點。
沈飛雲和沈立國隨後也下來了。沈飛雲還沒走到餐桌旁,賈小雨已經把豆漿給他盛好了,碗放在他常坐的位置前面。沈立國坐在對面,看了一眼,沒說話,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一家人坐下來吃飯。趙雅琴又給賈小雨夾了一隻小籠包:「多吃點,今天還有一天呢,下午讓飛雲帶你在附近轉轉。」賈小雨點點頭,咬了一口小籠包,湯汁燙得她吸了口氣,但還是點頭說好吃。
吃到一半,趙雅琴像是隨口問了一句:「小雨,你之前說在奶茶店打工,是高中畢業就去上班了嗎?」
賈小雨手裡的小籠包剛咬了一半,停了一下,嚼完了咽下去才說:「我是中專畢業的。」
中專畢業的?
趙雅琴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自然。她看了沈飛雲一眼,沈飛雲表情沒什麼變化,正低頭喝豆漿。她又看了賈小雨一眼,賈小雨也看著她,沒有躲閃,也沒有尷尬,就平平常常地等著她往下說。
「中專什麼專業?」趙雅琴問。
「電子類的。學得不好,好多都忘了。」賈小雨老實說,「畢業之後去電子廠幹了幾個月,後來去餐廳當服務員,再後來就到奶茶店了。」
趙雅琴點點頭:「學什麼不重要,願意學就行。我看你學做飯挺上心的,飛雲說你做紅燒排骨已經做得不錯了。」
「還在練,有時候鹽放多了。」賈小雨夾了一根鹹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不過比剛開始強多了。剛開始那會兒,我做出來的排骨連我自己都吃不下。」
趙雅琴被她逗笑了:「慢慢來。做飯這事,熟能生巧。」
沈立國在旁邊沒怎麼說話,但他一直在聽。他聽到「中專」兩個字的時候也看了沈飛雲一眼,但沈飛雲沒給他任何多餘的表情,就平平地坐在那兒。沈立國也就沒說什麼。——這個反應其實比沈飛雲預想的還要好得多。他原本還以為這二老聽到賈小雨只是一個中專畢業的精神小妹,沒準得炸起來呢。結果卻是這樣的平靜,這真的是讓他大大舒了一口氣。
吃完早飯,趙雅琴收拾碗筷,賈小雨幫她把碗碟端進廚房。趙雅琴在水池邊洗碗,賈小雨站在旁邊用干布把洗好的碗一隻一隻擦乾淨,放進碗架里。
兩個人配合得挺默契,中間沒太多話。趙雅琴洗碗的時候偶爾回頭看一眼賈小雨擦碗的動作,擦得仔細,邊角都擦到,沒有浮躁的樣子。
趙雅琴在心裡又記了一筆。
碗收拾完了,賈小雨回客廳坐著。沈飛雲坐在她旁邊,兩個人肩靠著肩。沈立國也坐在對面看手機。趙雅琴從廚房出來,在沈立國旁邊坐下,清了清嗓子:「飛雲,你過來一下,我跟你說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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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飛雲站起來,跟著趙雅琴走到餐廳那邊。賈小雨坐在沙發上,低頭剝桔子,沒往那邊看。沈立國也坐著沒動。
趙雅琴站在餐桌旁邊,聲音壓得很低:「中專畢業,二十歲,認識三個多月就領證了。臭小子,你好好跟我說實話,這真不是你一時腦子發熱做出的決定?」
「沒有。我很認真。」
「那之前那個蘇寧呢?真分乾淨了?」
沈飛雲看了他媽一眼,沉默了幾秒,才開口:「分乾淨了。她考過筆試之後跟我提出的分手。」
「她嫌我是送外賣的,嫌我學歷低,嫌我買不起房子。她覺得自己要上岸了,不能跟我這種拖後腿的在一起了。」
沈飛雲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帶什麼情緒,像是在講別人的事。
趙雅琴站在原地,手裡攥著一塊抹布,半天沒說出話來。她不是生氣,她是心疼,心疼自己的寶貝兒子一顆真心餵了狗。
那五年裡沈飛雲多次打電話回來提到這位「女朋友」,沒說過她一句壞話。她當時雖然沒見過人,但心裡早把這個人當成了未來的兒媳婦,隔三差五就在電話里問「你們什麼時候結婚」、「什麼時候帶回來看看」。沈飛雲每次都說「快了」、「再等等」,她也沒多想,只當年輕人有自己的節奏。結果等來等去,等來的是這麼一個結果。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你跟小雨是怎麼認識的?」
「只是一個意外。我先幫了她一個忙,後來她非要請我吃飯,再後來就慢慢認識了。」沈飛雲頓了頓,「她跟我認識的時候,我還在送外賣,那會兒她一點都不知道我們家的情況,卻願意跟我在一起,她真的很善良,也勤奮。她給我買過很多東西,甚至為我擺過地攤,她的文化水平雖然不高,但確實是個好女孩。」
趙雅琴又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只說了句:「我知道了。你先過去吧,我一會兒就過來。」
沈飛雲轉身回了客廳。賈小雨已經把剝好的桔子分成兩半,一半遞給他,另一半塞進自己嘴裡。沈飛雲接過桔子吃了一瓣,賈小雨歪著頭看他:「阿姨跟你說什麼了?看你表情,不會有什麼大事吧?」
「沒有。就是問問我們的事。我都跟她說了。」
賈小雨嘴巴動了動,沒再追問,又塞了一瓣桔子進嘴裡,含糊地說:「哦。那就好。」
趙雅琴在餐廳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客廳。她在賈小雨對面坐下來,看了看她,賈小雨正捧著橘子皮,把剝下來的皮一片一片疊在茶几邊上,疊得整整齊齊。
趙雅琴看著她的動作,越看越喜歡:她現在也覺得這姑娘比那個什麼蘇寧簡直好多了!年輕、漂亮不說,關鍵是還「治癒」了她那寶貝兒子破碎的心。否則,以她那寶貝兒子五年如一日的「痴情」,她是真不知道分手那一關這傻小子能不能挺得過來。
中午飯本來應該是由傭人準備的,但最後趙雅琴決定親自下的廚。她做了四菜一湯,其中有一道是賈小雨前一天晚上隨口提過一句的酸菜魚。賈小雨看到端上來的那道酸菜魚,愣了一下,轉頭看了趙雅琴一眼,趙雅琴正端著湯碗往桌上放,臉上帶著笑,沒看她。
賈小雨低頭吃飯,夾了一筷子酸菜魚,酸辣味正正好。她沒說什麼,但嘴角一直翹著,沈飛雲坐在旁邊看得見。
吃完飯,賈小雨幫趙雅琴洗碗。這回趙雅琴沒推辭,兩個人站在水池邊一個洗一個沖,水聲嘩嘩的。趙雅琴把最後一個盤子遞給賈小雨,忽然說了一句:「小雨,你是個好姑娘。以前飛雲沒有帶眼識人,有過一段錯誤的關係。謝謝你沒有計較。以後,你好好的,飛雲他要是欺負你,你跟我說,我收拾他。」
賈小雨接過盤子,點點頭,說:「阿姨,他不會欺負我的。」
趙雅琴笑了一下,沒再說話。她擰上水龍頭,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身出了廚房。
賈小雨把最後一個盤子放進碗架里,甩了甩手上的水,靠在櫥櫃邊站了兩秒,長長的吐了口氣,嘴角是翹著的。
她擦了手走出來,看見沈飛雲正坐在沙發上低頭看手機,眉毛微微擰著。她走過去挨著他坐下,偏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機屏幕:「看什麼呢?眉頭都皺起來了。」
沈飛雲把手機側過來給她看。屏幕上是一個微信對話框,備註名是「陳旭」,頭像是個卡通人物,最後一條消息寫著:「哇哈哈!老沈,我臘月二十九要結婚了,在錦江大酒店。你可一定得來啊。你沒忘記吧?咱倆高中那會兒可是說好了的,誰先結婚,另一個必須到場。還得準備一個大大的紅包,不少於四位數那一種。紅包我就不為難你了,但你人必須到!!!必須到,聽到沒有?你畢業後好像就沒參加過我們同學聚會吧?趁著這次,也見一見各位老同學啊!」
「陳旭?」賈小雨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你高中同學?」
「嗯。坐我後桌的,關係不錯。」沈飛雲把手機放下,靠在沙發上,「那會兒確實說過,誰先結婚另一個人必須來。沒想到他比我先。」
「那你肯定得去啊。」賈小雨把腿盤起來,側過身看著他,「人家專門發消息請你,還提了以前說好的事,不去不合適吧?」
沈飛雲沒立刻接話。他想了想,才說:「倒也不是不能去。只是很久沒聯繫了。而且這時間也太匆忙了,臘月二十九,那不就是後天?而且是過年前的最後一天。」
「那你也得去。」賈小雨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剛才不是說了嗎,關係不錯,還說過那種話。男人說話得算話。」她頓了頓,眼睛轉了轉,「而且……」
「而且什麼?」
「嘻嘻……而且咱們年後不也得辦婚禮嗎?正好可以去學習學習不是挺好的嗎?」賈小雨掰著手指頭說,「看看人家怎麼安排的,流程怎麼樣,司儀怎麼樣,場地布置什麼的。到時候咱們自己辦的時候心裡也有數。嘿嘿。」
沈飛雲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你這腦子轉得倒快。」
「那當然。」賈小雨往他肩上一靠,「怎麼樣?去不去?你要去的話我也跟著去。正好見見你高中同學,讓他們看看你娶了個多漂亮的老婆。」
「你也去?」
沈飛雲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行,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帶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