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旭的婚禮是定在臘月二十九，錦江大酒店三樓宴會廳。
沈飛雲本來計劃當天上午帶賈小雨一起出門，提前到場地看看布置，順便熟悉一下流程。結果頭天晚上趙雅琴聽說這事，立刻放下手裡的茶杯，用一種不容商量的語氣說："去參加婚禮哪能就這麼去？小雨，明天早上你跟我去趟造型室，我認識一個老師，手藝特別好。你雖然天生麗質，但這麼重要的場合，做個簡單的造型，選一條合適的裙子還是要的。嗯，你聽我的。"
賈小雨當時正窩在沙發上看綜藝，聞言愣了一下："阿姨，不用了吧？我就穿那件新買的連衣裙就行——"
"那件連衣裙是不錯，但太素了。"趙雅琴已經站起來往樓上走了，"明天九點，我來叫你。你什麼都不用管，跟著我就行。"
賈小雨轉頭看沈飛雲，沈飛雲靠在沙發另一頭，攤了攤手，臉上寫著"我也攔不住"。賈小雨只能認命地點了點頭："行吧，阿姨，我聽您的。"
第二天早上，賈小雨被趙雅琴拉出去做造型的時候還迷迷糊糊的。她上了車才反應過來，扒著車窗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送她的沈飛雲，沖他喊："老公，我弄完就回來！你等我一起出發！"
沈飛雲朝她擺了擺手："不著急，我等你。"
車開出去之後，他站在院子裡抽了根煙，又進屋喝了杯茶。一個小時後，賈小雨發來消息："還在弄呢。阿姨讓我燙個頭，說這樣顯得精神。我覺得還行，就是燙的時間有點長。"
沈飛雲回了個"不著急"。
又過了四十分鐘，消息又來："老公，我換好衣服了。阿姨說這件比我那件好看，你覺得呢？我沒拍照片給你看，想給你留個驚喜。"
沈飛雲看著屏幕上的字，嘴角動了動，回了個"好"。
又過了半小時，消息又來，這次是語音。沈飛雲點開聽，賈小雨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別人店裡悄悄說的："老公，阿姨又讓我試第二套了。說我穿那件太單薄，怕我冷。我覺得還行，但她非要我再試一件帶絨的。你到了沒？"
沈飛雲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十一點半了。陳旭的婚禮十二點零八分開場，從沈家開車到錦江大酒店要四十分鐘。他想了想，給賈小雨回了一條："我到了等你。"
然後他給趙雅琴打了個電話，趙雅琴接起來，聲音裡帶著笑意："快了快了，正在弄最後的發卡。你先過去，我們弄完直接去酒店跟你會合。你先進去坐著，別讓同學等。"
沈飛雲掛了電話，換了件外套，拿了車鑰匙出了門。他一個人開車到了錦江大酒店，停好車，走進大堂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十二點過十分。婚禮應該已經開始入場了。
他坐電梯上了三樓。宴會廳門口擺著一張簽到台，鋪著紅絲絨布，上面放著一本燙金的簽到本。旁邊立著一塊大尺寸的迎賓牌，寫著新郎陳旭和新娘的名字。有幾個早到的客人正圍著簽到台聊天，有人手裡捏著紅包，有人正低頭在簽到本上簽名。
沈飛雲走到簽到台前，拿起筆寫了名字，又掏出一個紅包遞過去。負責簽到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接過去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你是陳旭的同學吧？請進請進，裡面已經坐了很多人了。"
沈飛雲點了點頭，推門走進宴會廳。
宴會廳很大，頂上掛著幾排水晶燈，燈光暖融融的。正前方搭了一個白色的舞台，背景板上貼著新郎新娘的照片，四周擺著鮮花和氣球。宴會桌擺了二十來桌，鋪著香檳色的桌布，每張桌上都放著一個小花瓶，插著一支粉色的玫瑰。
已經有不少人到了。有些人正拿著酒杯在桌間走動，有些人已經坐下來低頭看手機，還有幾個站在舞台前面，仰頭看著大屏幕上輪播的新人婚紗照。空氣里飄著自助餐的菜香和賓客身上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帶著一種熱鬧又嘈雜的暖意。
沈飛雲站在門口掃了一圈，想找找有沒有自己熟悉的面孔。他高中畢業之後幾乎沒參加過同學聚會，跟大多數同學都斷了聯繫。唯一有來往的也就是陳旭，但也是偶爾在微信上聊兩句，好久沒見過真人了。
他正站在那兒，身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沈飛雲？是你吧？"
沈飛雲回頭，看見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男人站在他身後，中等個頭，頭髮梳得油亮，臉上掛著一副"我認得你"的笑容。沈飛雲看了兩秒，才認出這人——是高中時的副班長，叫許建成，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跟沈飛雲隔了兩排。
"副班長？好久不見。"沈飛雲點了點頭。
"可不是好久不見嘛！"許建成笑著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力道不小，像是在顯擺自己的熱情，"畢業之後你就沒在同學群里冒過泡吧？每次聚會你都不來，這次陳旭的面子大，終於把你請動了。"他說著打量了沈飛雲一眼，目光在他那件藏藍色大衣上停了一下，又飛快地移開了，"你一個人來的？"
"對，我老婆還在路上。"
"哦——你結婚了？"許建成眼睛亮了一下，"那怎麼不一起帶來？今天帶家屬來的也不少，正好讓大家認識認識。"
"她有點事耽誤了，晚點過來。"
"行，那先進去坐。來來來，我帶你認認人。"許建成很熱情地攬了攬沈飛雲的肩，把他往宴會廳裡面帶。
他們走過幾桌，許建成一路上跟不少人打招呼。有人看見沈飛雲，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露出"原來是你"的表情。沈飛雲跟著許建成在一張靠舞台右側的圓桌旁停下來，桌上已經坐了六七個人，有男有女，都是三十歲上下的年紀，看起來都收拾得挺體面。
"來來來，你們看看誰來了。"許建成拍了拍沈飛雲的肩膀，聲音提高了半度，"咱們班當年的悶葫蘆，沈飛雲！你們還記得不？上學那會兒特安靜，不怎麼說話的那位。"
桌上的人紛紛抬頭看過來。一個穿黑色高領毛衣的女人率先笑了："記得記得，怎麼不記得？坐最後一排靠窗的，從不交作業，老師也拿他沒辦法。哎，真是好久不見了。"
另一個戴眼鏡的男人也放下手機，笑著接話："沈飛雲？你畢業之後去哪了？聽說你沒上大學，後來幹什麼去了？"
沈飛雲在一張空椅子上坐下來，順手把大衣扣子解開："跑了幾年外賣，最近剛歇下來。"
這話一出，桌上安靜了一瞬。幾個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穿黑色高領毛衣的女人先打破沉默，笑著說："外賣也不錯，現在外賣員掙得挺多的。我上回看新聞，說有人跑外賣一個月能掙一萬多呢。"
沈飛雲點了點頭："是差不多。"
"那你現在不跑了？"戴眼鏡的男人問，"換工作了？"
"暫時沒有。過完年再看看。"
桌上幾個人又交換了一個眼神。這一次沈飛雲看見了，但他沒說什麼。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人——除了許建成和那個戴眼鏡的，還有兩個他不認識，看起來像是誰的家屬。剩下的幾個，他依稀記得名字，但也不確定有沒有認錯。
許建成在旁邊坐下，很自然地接過了話題："飛雲現在是想休息一陣子再找工作，正常正常。說實話，現在這年頭，打工掙得再多也是給別人掙。我覺得飛雲你不如考慮考慮自己做點小生意，我跟你說——"他話說到一半，旁邊的戴眼鏡男人插了一句："說到工作，老許你現在在哪兒高就？上次聚會你好像說在什麼單位來著？"
許建成擺了擺手，臉上卻帶著笑："我現在在城建局，坐辦公室，也就那樣。鐵飯碗，餓不死也撐不著。"他說"也就那樣"的時候，特意把"城建局"三個字說得很清晰，像是怕人聽不清。
"城建局好啊！"戴眼鏡男人推了推眼鏡，"穩定，有保障。哪像我們搞銷售的，天天看客戶臉色。"
"各有各的好。"許建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轉向沈飛雲，"飛雲，你要是暫時沒找到合適的事，不如去考個證？我有個朋友在駕校當教練，你要是想考個駕照或者貨運資格證，他能給你打點折——"
"我有駕照。"沈飛雲說。
"哦，那也行。那你要不要去我單位看看？我們城建局下面缺個保安，工作也輕鬆，朝九晚五還交五險一金。你年紀也不小了，總不能一直在外面漂著吧？"
沈飛雲還沒答話，旁邊一個穿著紅色毛衣的女人忽然插了一句嘴："老許，你這就不夠意思了。人家老同學難得來一次，你上來就給人介紹保安？"她笑著搖了搖頭，轉頭看向沈飛雲，"飛雲你別理他，他就是愛操心。對了，你結婚了嗎？"
"結了。"
"真的？"紅色毛衣的女人明顯有點意外，眉毛挑了一下，"什麼時候結的？孩子有了嗎？"
"剛領證沒多久。還沒辦婚禮。"
"哦，那正好，你可以跟我們學習學習。"她指了指自己旁邊坐著的男人，男人看著三十五歲左右，戴一塊銀色的表，正低頭剝橘子。"這是我老公，我們結婚兩年了，孩子一歲半。喏，你看那邊那個穿藍色羽絨服的——"她朝隔了兩桌的方向努了努嘴，"那是老孫，以前坐第二排的那個，你記得不？他現在孩子都上小學了。"她又轉回來看沈飛雲，"你可得抓緊了，三十歲以後找對象可就不容易了。"
沈飛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紅色毛衣女人說完又笑了笑，語氣像是長輩在叮囑晚輩，帶著一種"我是為你好"的味道。
桌上其他幾個人也陸續開了口。戴眼鏡的男人說自己搞銷售，一年能掙三十多萬。穿黑色高領毛衣的女人說自己在銀行上班，工作穩定，福利好。另一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男人忽然開口，說自己在開餐館，去年剛盤下第二家分店，在縣城那邊，生意還不錯。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但誰都能聽出那股子不經意的炫耀。
許建成坐在沈飛雲旁邊，一邊聽一邊點頭，時不時插兩句話，表現得對每個人的成就都很感興趣。但他轉回沈飛雲這邊的時候，語氣里總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俯視感："飛雲，你別急，慢慢來。咱們這一屆同學裡頭，不少人都是後來才起來的。你之前跑外賣辛苦了幾年，現在休息一段時間也很正常。等你想好了要做什麼，你跟我說，我幫你問問。"
沈飛雲點了點頭，沒接話。他看了一眼手機，賈小雨沒有發新消息來。他又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十二點半了。
這時，舞台上的音響忽然響了一聲，司儀開始試麥。宴會廳里的說話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看向舞台方向。沈飛雲也收回目光，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準備看婚禮儀式。
陳旭的婚禮辦得挺熱鬧。司儀口才不錯，把新郎新娘的戀愛故事講得既幽默又煽情，台下時不時爆發出一陣笑聲和掌聲。新人交換戒指的時候，宴會廳里的燈光暗了下來，只有追光燈打在舞台中央，把一對新人籠罩在一片暖黃色的光暈里。
沈飛雲坐在台下鼓掌。他看著舞台上的陳旭，西裝筆挺，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旁邊的新娘穿著白色婚紗，頭紗半遮著臉，低頭抿嘴笑。他忽然想，過完年自己也要辦婚禮了，到時候站在台上的是他和賈小雨。那畫面光是想想，就覺得比台上這場景好看多了。
儀式結束後，服務員開始上菜。桌子上的氣氛又活絡起來，大家一邊夾菜一邊聊天。許建成給沈飛雲倒了一杯酒："來，老同學難得見面，喝一杯。"
沈飛雲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小口。
"對了，"許建成放下酒杯，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你今天真的不是一個人來的？剛才你說老婆在路上，怎麼這麼久還沒到？該不會是故意不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