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被我媽拉去做頭髮了，耽誤了點時間。"
"哦，來你們家過年了？"許建成點了點頭，"那挺好啊，說明你們一家關係處得不錯。不過你媽的眼光肯定高，能看上你家那位，說明你老婆肯定不錯吧？"
沈飛雲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著賈小雨那副模樣，無論穿什麼站在人群里都亮眼，趙雅琴喜歡她喜歡得不得了，光是今天早上出門前就跟他說了三次"這小姑娘真的很好"。他想到這裡，笑了一下："嗯，還行。"
許建成看著他那個笑，卻沒太當回事。他心裡是想，沈飛雲畢竟都三十歲了，此前跑了幾年外賣，現在連個工作都沒有，能找到什麼樣的老婆？多半也是條件差不多的人，估計長相也普通。
這種想法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臉上沒表現出來，只是又給沈飛雲倒了杯酒："那就好。今天來不及，改天帶出來一起吃飯啊，也讓哥幾個見見。"
同桌另一個人也接話："對啊，飛雲你把你老婆叫過來嘛。今天正好大家都在，見見也熱鬧。我們幾個的老婆都在那邊那桌坐著呢，你要是把人叫來，正好跟她們一起聊聊。"
沈飛雲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安安靜靜的。他正要開口說什麼，宴會廳的門被推開了。
門開得很輕，但沈飛雲坐的位置正對著門口，他抬眼就看見了一個身影——賈小雨站在宴會廳入口，手裡挎著一個淺灰色的小包，正探著腦袋往裡面張望。
她今天穿了件杏白色的大衣，長度到膝蓋上面一點，領口有一圈淺淺的毛毛領，襯得她整張臉白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頭髮被燙成了不明顯的卷，披在肩上，在暖色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臉上化了淡妝，眉形修過，嘴唇塗了一層薄薄的顏色，不算濃，但整張臉看起來精神極了。
她站在那兒，眉眼彎彎地掃了一圈宴會廳，目光很快鎖定了沈飛雲的位置，嘴角立刻翹了起來，沖他輕輕擺了擺手。
沈飛雲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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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站起來，同桌的幾個人也順著他的目光朝門口看去。
許建成嘴裡還叼著一塊排骨，筷子懸在半空，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旁邊紅色毛衣的女人端酒杯的手也頓住了，目光落在門口那個身影上，嘴微微張著。
賈小雨已經快步走過來了。她步子輕快，杏白色大衣的下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盪，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響。她走到沈飛雲旁邊，先是沖他一揚嘴角，然後轉向桌上其他人，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大家好，我是大叔的老婆，我叫賈小雨。路上堵車來晚了，不好意思啊。"
桌上安靜了大概兩秒。
許建成把嘴裡的排骨咽下去，放下筷子，目光在賈小雨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又停回來。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一時間沒找到合適的詞。最後還是紅色毛衣女人先反應過來，乾笑了一聲："飛雲，這就是你老婆？這麼年輕？這麼漂亮？你，你剛才怎麼不說你老婆這麼年輕漂亮呢？"
沈飛雲拉開身邊的椅子讓賈小雨坐下，說道："謝謝。你們也沒問——"
沈飛雲這句說得雲淡風輕，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在座的人聽著，心裡頭各有一番滋味翻湧。他們確實是沒問，但按照他們的性格，他們如果也像沈飛雲這樣找到這麼年輕漂亮的對象，早自己主動顯擺出來了，還用得著別人問？
許建成乾咳了一聲，重新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才把目光從賈小雨身上挪開。他活了三十年，見過的漂亮女人不少，可這麼水靈的二十歲小姑娘站在面前，光是那雙眼睛一亮，就讓他心裡頭那股子"過來人"的從容勁兒碎了一地。
他放下酒杯，勉強擠出一個笑："弟妹真年輕啊。看著……看著也就二十出頭吧？"
"剛滿二十。"賈小雨大大方方地答了，在沈飛雲身邊坐下來，順手把自己的小包放在腿上，又偏頭看了一眼沈飛雲，"你們剛開席？菜上齊沒？我餓死了，早上被阿姨拉去做頭髮，都沒好好吃東西。"
沈飛雲把桌上的轉盤轉了一下，把一碟紅燒排骨轉到她面前："先吃點墊墊。"
賈小雨也不客氣，夾了一塊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嚼了兩下點點頭："嗯，還行，但沒阿姨做的好吃。不過也湊合。"
桌上幾個人看著她那副自然勁兒，又交換了一圈眼神。
許建成旁邊戴眼鏡的男人——叫李建業，搞銷售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賈小雨臉上又停了一下，嘴裡的話在喉嚨里轉了兩圈才冒出來："飛雲，你這可以啊。不聲不響的，找了這麼年輕漂亮的老婆。之前怎麼也沒聽你說過？"
"也就最近的事。"沈飛雲給賈小雨倒了杯熱水，推到她手邊。
賈小雨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沖李建業笑了笑："叔叔你好啊。"
叔叔。
這聲"叔叔"叫得李建業嘴角抽了一下。他才剛過三十一，被一個二十歲的小姑娘叫叔叔，心裡頭滋味複雜得很。他乾笑了一聲："別別別，叫哥就行。"
"哦哦，哥好。"賈小雨從善如流，又轉向許建成，"這位大哥是？"
"我姓許，許建成。飛雲高中同學。"許建成伸手跟賈小雨握了一下，握得輕，又松得快，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東西。他收回手的時候，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口——今天特意穿了件新買的深藍色西裝，可他忽然覺得，自己三十歲的這張臉在賈小雨面前一擺，怎麼都有點顯老。
紅色毛衣女人坐在賈小雨對面，這會兒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叫孫雅，在銀行上班，今天化了挺精緻的妝，出門前還特意換了件新毛衣。可賈小雨往那兒一坐，她就覺得自己那點精心的打扮像是用力過猛。她扯了扯嘴角，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熱絡："飛雲你這媳婦長得真好看。皮膚這麼白，跟瓷娃娃似的。小雨你平時怎麼保養的？用什麼護膚品？"
"沒怎麼保養啊。"賈小雨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的臉，"就洗面奶洗完塗個面霜，沒了。"
孫雅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她花了好幾千買了套進口護膚品，天天早晚認真抹，可她的皮膚跟賈小雨一比，差了不是一星半點。她心裡嘆了口氣，嘴上還在堅持："那你底子真好。年輕就是不一樣，皮膚嫩得能掐出水。"
旁邊穿黑色高領毛衣的劉梅——在銀行跟孫雅是同事——接話道："二十歲當然嫩了，我們二十歲的時候皮膚不也這樣？"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著點酸，像是在告訴自己"我也年輕過"，可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沒底氣，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掩飾。
許建成在旁邊看著賈小雨吃排骨的樣子，越看心裡越不是滋味。他今天來參加婚禮，本來是帶著一種"老同學聚會"的優越感的——自己在城建局上班，穩定體面，老婆雖說不上多漂亮但也是正經大學畢業的，在同齡人里不算差。可沈飛雲這個跑了幾年外賣、現在還沒工作的，居然帶了個二十歲的小姑娘來，還長得這麼好看。這讓他心裡那股"我比你混得好"的底氣一下子就虛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話題往自己熟悉的方向引："弟妹現在做什麼工作？"
賈小雨嚼完嘴裡的排骨，拿紙巾擦了擦嘴角："現在沒工作。過年再說吧，我想開個小店。反正不急。"
"哦——開店？"許建成抓住了這個話頭，語氣里那點俯視感又回來了，但比剛才收斂了不少，"開店壓力可不小，房租、人工、進貨，哪一樣都得操心。你以前做過什麼？有經驗嗎？"
"以前在電子廠幹過，還在餐廳、奶茶店幹過。經驗嘛……也不算多。"賈小雨老實答了，語氣平平的，既不覺得丟人也不覺得得意。
許建成點了點頭，心裡那桿秤終於找回了平衡。二十歲，大概率是高中畢業，甚至是中專，幹過電子廠和奶茶店，現在沒工作。長得好看是好看，可這條件放在婚姻市場上，也就那樣吧。他老婆雖然是三十歲了，可好歹是本科畢業，在事業單位上班，比他掙得還多。這麼一比，他覺得自己又站回去了。
他笑了笑，端起酒杯："沒事，年輕人慢慢來。飛雲也是，雖然你跟我們是同齡人，但現在也就三十歲嘛，也還算年輕，還有的是時間奮鬥。"
李建業也找回了一點底氣，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種"我過得還不錯"的篤定："飛雲，你聽我一句勸。你之前跑外賣也不是長久之計，現在趁年輕還是要學點東西。我有個朋友在物流公司當經理，你要是想去，我幫你問問，一個月五六千總有的，總比在家閒著強。"
沈飛雲正在給賈小雨剝蝦，頭也沒抬："哦。謝謝。但真不用。家裡有點小生意，我大概率過完年會留在家裡幫忙做點事。"
賈小雨把他剝好的蝦接過來蘸了醋塞進嘴裡，含糊地說："對。他爸媽都老了，他也該接手家裡的生意了。"
桌上幾個男人看著沈飛雲給賈小雨剝蝦的動作，心裡又酸了一下。不愧是小嬌妻啊，有這麼年輕、漂亮的老婆，是他們，他們也願意給幫忙剝蝦啊。
正說著，宴會廳里的音樂忽然換了節奏，司儀拿著話筒喊了一聲："接下來，有請新郎新娘到各桌敬酒！"
桌上的人紛紛站起來，端起酒杯。沈飛雲也放下筷子，從旁邊拿了個空杯子倒了點白酒。賈小雨跟著站起來，端起果汁杯，沖沈飛雲擠了擠眼："我就喝果汁，不喝酒。"
陳旭和新娘子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過來。陳旭穿著深藍色西裝，胸口別著新郎胸花，一路跟人碰杯，笑得很開。走到沈飛雲這桌的時候，他先是跟許建成碰了一杯，然後目光落在沈飛雲身上，笑得更開了："老沈！你小子真來了！我還以為你又要放我鴿子！"他伸手在沈飛雲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挺重，是真的高興。
沈飛雲跟他碰了一下杯："答應了你的事，肯定來。"
陳旭又轉頭看了一眼沈飛雲旁邊的賈小雨，愣了一下。他剛才走過來的時候沒太注意，這會兒站近了才看清賈小雨的臉。他嘴張了一下，又看了看沈飛雲，眼睛裡帶上一絲促狹："這位是？"
"我媳婦，賈小雨。"沈飛雲說。
"媳婦？！"陳旭聲音拔高了一度，轉頭上下打量了賈小雨好幾眼，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一種"你小子深藏不露"的感嘆，"可以啊老沈！什麼時候結的婚？也沒告訴我一聲！不是，那當年的約定，原來是你贏了？"
"沒有。我們還沒辦婚禮，剛領證沒多久。"
"那也快了快了，過完年是不是該辦婚禮了？"陳旭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到時候可得請我啊！我不管你在哪兒辦，我肯定到場！"
"行，到時候給你發請柬。"
陳旭旁邊的伴娘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小酒杯。陳旭自己端了一杯，又給沈飛雲添了半杯："來，幹了！恭喜你老沈！終於定下來了！"
沈飛雲跟他碰了杯，兩個人一口乾了。陳旭轉頭又跟賈小雨碰了碰果汁杯："弟妹，老沈這人靠譜，你跟著他錯不了。要是不靠譜你跟我說，我幫你收拾他。"
賈小雨笑出一排小白牙："陳哥，他對我挺好的。不用你收拾。"
陳旭哈哈大笑，又拍了拍沈飛雲的肩，轉身去下一桌了。走了兩步又回頭沖賈小雨喊了一句："過完年婚禮要是定了日子，一定提前說！"
賈小雨朝他擺了擺手，轉頭對沈飛雲小聲說："你同學人挺好的。"